外國人對中國文化的愛好是由來已久的。除去那些僅體現於虛幻的外交辭令上的稱贊,他們拍賣行裏中國文物的價格體系卻是讓人有些氣憤的:中國的字畫比不上古玩,而古玩又比不上家具。在家具中最讓他們津津樂道的就是中國床了。
中國人對床的感情全世界可算是獨壹無二。中國人不僅床做得復雜,還為床創造了“床神”。舊俗小兒生三日沐浴(叫三朝洗兒)必須祭床公床婆。在小說《醒世姻緣傳》中提到過這個的風俗:“狄希陳與素姐拜了天地,牽了紅,引進洞房。賓相贊教坐床合巹,又贊狄希陳拜床公床母。”這床公床母就是有名的周文王夫婦。這種風俗在宋朝據說就有了。《清嘉錄》中記載了祭祀方法:“以酒祀床母,以茶祀床公。”在廣東潮汕地區,每逢七夕,當地婦女不祭織女,卻祭床神。《潮汕竹枝詞》對此解釋得頗為巧妙:“此夕鵲橋牛女過,無人乞巧問星娥。天孫自是聰明甚,今日姑娘巧更多。”
“床文化”如此發達的國人,初次見到吊床時恐怕是要驚詫壹番的。在詢問相關細節的時候態度也許有些像聯合國親善大使慰問災民:安全嗎?上去的時候好上嗎?穩當嗎?蚊子怎麽辦?睡久了會不會腰疼?這種“垂詢”可能很早就開始了。《四分律》中介紹了古印度比丘使用繩床的來歷,其中還有制作方法:“用粗繩系四邊之木孔,縱橫交織而成。”繩床有多種形式,其中懸掛於樹上和墻上的可能就和吊床非常類似了。“繩床”中有腳的壹種傳到中國,變成了坐具。稱為“胡床”、“交床”。《清異錄》載:“胡床施轉關以交足,穿綆絲以容坐,轉縮須臾,重不數斤。”這就有些像現代的“馬紮”了。而“繩床”這個空空如也的詞在《酉陽雜俎》中演變成為了壹個道士的神奇道具,這個故事讓最無想像力的後代武俠小說作家把“繩床”敷衍成了壹根繩子,上面晃晃悠悠躺著壹個乏味的高手。
同樣在熱帶生活的印第安人也使用吊床。後來去南美洲的白人也用,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裏提到吊床的頻率很高,可以和小津安二郎電影裏的吃飯場面相比。這說明吊床跟文化傳統是沒有多大關系的。尤其令人感動的是,在海濱勝地,除了陽光空氣和海水,富人和窮人使用的是相同材料的吊床。
吊床在非熱帶的國度是多余的東西。壹般而言,多余即富有。不管吊床的材料和價格,擁有者都是有閑錢和閑心的。當然也有例外,梁思成女兒的回憶錄記載他們家在西南時,費正清來拜訪,“他必須睡在我父親的‘辦公室’裏,躺在壹個搖晃的粗帆布做成的軍用吊床上。對他來說,這吊床實在太短,不能睡,必須在壹端增加兩張凳子來放他的腳。因為天很冷,而我們沒有暖氣,夜裏必須用壹些毯子蓋在他身上。”在某種情況下,東西方兩個重量級文人也只有拿熱帶地區的臥具來對付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