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官兵又換了其他消防栓,有人看到,只有在南卡名典店鋪面前的消防栓出水,但噴了四五分鐘,也沒水了。這讓在現場圍觀火勢的眾人不解。
撰稿|尹定文
獨克宗古城,擁有1300多年歷史的文化名城,在這場意外的火災面前顯得是那麽脆弱不堪。
號稱能啟發遊客靈感的神秘的香格裏拉,壹夜間有40000平方米的古城建築被火燒連營,頃刻間化為灰燼。眾人心痛,原居民和商戶們崩潰,乃至絕望。
這場在當地老百姓看來“每個人提桶水都能澆滅”的火災,卻整整肆虐了10個小時。
13年積蓄壹夜毀盡
銀匠王鋒偉崩潰了。
1月11日淩晨的大火燒掉了他120萬元的金銀首飾,也將他在獨克宗古城13年積累起來的全部家當,壹把火“燒回了解放前”。如今的他,只能眼巴巴等待著當地政府的救助。
火災後第二天淩晨,香格裏拉下起了大雪,雪花飄落在被大火摧毀的廢墟上,越積越厚,老天爺仿佛也在抗爭著大火對古城居民和外來商戶帶來的不公。
王鋒偉走在冰雪交加的路上,“咯吱咯吱”作響。當他來到自己店鋪門前時,王鋒偉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傷痛,淚水充滿這個30歲男人的眼睛。他不願意在自己媳婦張麗娥面前表露出自己脆弱的壹面。大火將他的店鋪燒毀後,張麗娥在他面前哭的次數已經不下五次,每次他都安慰自己的媳婦,“壹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名來自大理鶴慶的白族漢子,是他們民族傳統手工傳承人。13年前,他和弟弟王鋒池來到香格裏拉當學徒,學習金銀加工。2005年,王鋒偉和張麗娥結婚後的第三天,他們貸款8萬元,在獨克宗古城祠廊港租了壹間鋪面,專門做銀飾加工。銀飾加工的利潤並不高,每克只有5毛錢,但夫妻倆憑著良好的信譽,慢慢地積累賺到了人生的第壹桶金。
王鋒偉是入駐獨克宗古城的第壹批商戶。他說,最開始店鋪只有三四十家,後來慢慢發展到上百家。古城的商鋪面積也逐漸變大,原本古城的居民逐漸搬出古城居住,將店鋪租賃給他們這樣的“生意人”。在整個古城商戶中,來自大理鶴慶的,占據了大部分。
2008年,王鋒偉開了第二家店,將自己原先的店鋪轉給了弟弟。王鋒偉的生意也從單壹的銀器首飾類逐漸放寬,向皮草、古玩、琥珀和玉器、綠松石等工藝品進軍,生意越做越大。他說,在大火燒發生前,自己店內的商品價值估計有120萬元。
被阻擋的水盆
大火發生當晚,王鋒偉和張麗娥已經在店鋪二樓入睡。淩晨1點不到,他聽到鄰居喊:“有店鋪起火了,快起來。”他穿好衣服,便向倉房街的如意客棧方向走去,他沿路敲門,將睡下的商戶們全部叫醒,前去救火。他到達現場時,已經有壹輛消防車正在滅火。
如意客棧,位於古城中下段,是此次火災的起火點。
張永新的店鋪,位於如意客棧的正對面,起火後他壹直關註著火勢的蔓延情況。“最開始如意客棧至少燒了1個小時,沒有燒到其他人的店鋪。”他說,消防官兵沒有將火撲滅。第壹輛前來參與撲火的消防車很快沒水了,消防官兵將消防水槍接到距離如意客棧50米左右的消防栓上時,消防栓並不出水。消防官兵又換了其他消防栓,有人看到,只有在南卡名典店鋪面前的消防栓出水,但噴了四五分鐘,也沒水了。這讓在現場圍觀火勢的眾人不解。
半個小時左右,第二輛消防車抵達現場。如意客棧的大火,很快燒到隔壁的餐館,大火開始蔓延。看到形勢不對後,王鋒偉也跑回家把張麗娥叫醒。王鋒偉說,他們都知道,只要火勢沒有控制住,相連的店鋪都會遭殃。很多時候,他們都有壹種習慣,如果哪家房屋著火,鄰居家就準備將二樓的樓板撬掉,防止火勢的蔓延。
火勢隨著風勢,向北瘋狂肆虐。大火從倉房街逐漸燒向祠廊巷、北門街。火勢的蔓延,讓女人們的哭聲、男人的喊聲、火苗的“吱吱”聲交織在壹起。
其實,在只有如意客棧著火的時候,包括王鋒偉和張永新在內的眾多商戶們,主動請纓,要求參與火災的撲救,卻遭到現場維持秩序的武警官兵拒絕。他們對商戶們說,領導擔心他們的人身安全,不能讓他們參與撲火工作。
往常,古城若發生火災,當地人有壹種習慣。他們會沿街喊人,古城成年人全部出動,手端水盆,排成人墻,從古城水井取水,壹壹傳遞將大火澆滅。在北門街施大姐的印象裏,古城***發生過3次火災,火勢也很大,但在全城老百姓的奮戰下,通常2個小時之內就將火撲滅。最後的結果是,大火只能將著火的鋪面燒掉,其他鋪面不能“侵占”分毫。
被阻隔在外,不能進入救火壹線,讓當地老百姓很生氣。施大姐說,有些老百姓都端著水盆在現場,進不去,沒辦法。當地老百姓對地形非常熟悉,他們知道從哪裏隔斷,能防止火勢蔓延,而消防官兵不具備這些優勢。“每個人提桶水都能將那火滅了,怎麽可能向外燒出來。”很多人氣憤地說,當然,他們不知道,當地有關部門的舉措其出發點確實是在保護百姓的生命安全。
和很多商戶及居民壹樣,王鋒偉只顧著去喊人,想參與救火,他們根本沒有去照顧自己家的財產,也沒想到大火會燒到自家店鋪。他的媳婦張麗娥也沒有收拾家裏的貴重物品,當火燒到他店鋪時,已經是淩晨3點。當王鋒偉看著大火吞噬自家店鋪,他的心在滴血,13年的奮鬥成果在頃刻化為灰燼,他甚至連家裏保險櫃裏的38000元現金都沒有搶救出來。他說,“很多人都將自己全部家當都投在店鋪上,自己銀行卡上的存款也只剩2萬了。”
直到1月11日上午10時38分,火情才得到全面控制。335棟房屋,化為廢墟,除燒毀大量古城民房外,對居民財產造成嚴重損失,古城基礎設施嚴重破壞,燒毀大量文物古跡、唐卡等。經初步測算,大火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達1億多元。
1月11日上午,廢墟裏的商戶和居民們,泣聲成片。站在冰天雪地裏的他們,心痛而迷茫,乃至絕望。
火災為何蔓延
1月13日16時,香格裏拉常務副縣長、火災指揮部辦公室主任劉秋生在新聞發布會上公布此次火災的初步調查結果:如意客棧老板唐某(女,上海人,41歲)因用電不慎,引起窗簾起火,引發火災,目前唐某已經被警方控制。
但就在當晚,迪慶州公安局副局長齊曉東對劉秋生通報的起火原因予以否定,稱火災原因仍在調查。
當地商戶目前的猜測是,消防栓沒水是導致這場火災肆意蔓延的罪魁禍首。迪慶州消防支隊支隊長陳天昌曾兩次在新聞發布會上承認消防栓沒水。他說,獨克宗古城建於壹千多年前,沒有消防設施。近年來考慮到獨克宗古城的消防安全,迪慶州、香格裏拉縣改造了獨克宗古城的消防栓條件,新建大批消防基礎設施,包括室外消防栓系統。室外消防栓系統是後來新建,不能破壞古城原貌。“整個消防管道裸露在室外。入冬以後,香格裏拉氣溫到零下十多攝氏度。為了防止凍裂,消防管道裏不能充水,發生情況以後再放水。由於水從高處下來,消防管道充滿水要有壹定時間。”陳天昌在接受媒體記者采訪時表示,“這次消防栓的閥門是關著的。否則,在寒冷氣溫下會被凍爆,裏面的水也會被凍成冰坨,造成來水放不出來。”陳天昌說,此外不排除壹些居民沒有掌握使用消防栓的方法。
陳天昌表示,關於消防栓沒有水的問題,相關部門還將做進壹步的深入測試,對該問題進行全面客觀的調查。
而獨克宗管理委員會辦公室主任楊迎秋則將消防栓沒水,怪罪為“運氣不好”。她說,在發生火災前,管委會和消防部門聯手,對冬天消防管道結冰的技術問題進行攻克,首先他們采用給每個消防栓增加木質保溫箱,同時希望采取在消防水裏增加防凍液類似的化學物質,保證消防管道24小時能通水,但是最後消防部門對他們說,這種化學物質加進去後,只會助長火勢。而消防栓平日裏是有用的,只是發生火災的那天晚上氣溫很低,零下14攝氏度,處於冬天最冷的時候。
但商戶們和當地居民並不認同以上說法。居民反映,2012年以前,到周末古城日常飲用水會經常停,他們找到自來水公司詢問,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讓施大姐很奇怪的是,古城3家洗車城卻能全日供水。
迪慶州消防支隊的康誌紅曾撰寫專業論文《淺談獨克宗古城消防安全的現狀和對策》,文中指出,古城建築可燃構件多,空間大,火災荷載大,耐火等級低,且由於建築年代久遠,木建築構件極為幹燥,表層塗有大量的油漆塗料,加上內部懸掛的唐卡、垂帳、柱錦以及常用的香火、酥油燈等極易燃燒,壹旦發生火災,容易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整幢建築內大空間立體燃燒。獨克宗古城繼承了我國傳統建築和藏民居的特點,古城建築依山就勢,自由布局,建築連串、連片布置,多數以單體建築為基礎,且每幢建築的屋面相互毗連,既無防火墻,又無防火間距,如果壹處起火得不到有效控制,就容易形成火燒連營的局面。獨克宗古城交通道路狹窄,較寬的道路有4米,較窄的有2米左右,消防通道達不到要求。其次,古城的市政消防供水系統存在消火栓數量不足、布局不合理、壓力不足等問題。
迪慶州文物管理所所長李鋼說,“這次古城的火災讓人非常痛心,但這也提了個醒,在古城開發利用方面,古城傳統文化、生存空間的保護應該引起足夠重視。”古城的恢復重建要傳承古城傳統的生存理念和智慧。李鋼說,“在古城保護、恢復重建方面,除了現代消防設施的建設,關鍵還有傳統居住理念的繼承。”
古城“修舊如舊”的風險
除了當地的商戶和居民心痛,這個號稱能啟發遊客靈感的神秘的香格裏拉,牽動全國人們的心。
獨克宗古城擁有著1300多年的歷史,是中國保存得最好、最大的藏民居群,而且是茶馬古道的樞紐。
獨克宗古城按照佛經中的香巴拉理想國建成。在古城興建時,建築材料大都就地取材,工匠們發現當地出產的壹種白色黏土可作為房屋外墻的塗料,於是古城民居外墻皆塗成白色,這壹風格沿用至今。每到夜晚,銀色的月光把白色的古城打扮得分外妖嬈,於是當地人就把古城稱做“獨克宗”,“獨克宗”藏語意為“月光之城”。
面積1.6平方公裏的獨克宗古城,如今由3個社區,9個村民小組組成,1682戶,***有8297人,其中商戶236家,核心區內有880棟房屋。
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在2002年之前,獨克宗古城的原居民大部分搬出古城,到縣城居住。很多房屋以每年幾百元壹間的價格租賃給其他人,用來堆放雜物或者做倉儲之用。2002年,香格裏拉縣委、政府組建獨克宗古城管理委員會,著手開發、打造古城。
2003年,古城逐漸對主幹道路進行開發和修建,古城的開發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進行,並采取理性和浪漫相結合,分別劃分出核心區、輻射區和風貌協調區。管委會工作人員開始對原居民做工作,由原居民出資,對自家房屋進行翻修和改造。政府部門對居民房屋的外觀進行把關,統壹外貌,全部設計為藏式的二層樓房。
在改造的過程中,當地政府還針對房屋的防震、防銹、防漏、防滲和防火的功能進行了分析和研究,最後他們通過政府部門帶頭的方式,引導居民修建用片石蓋房頂的藏式T字型房屋,而由於缺乏保護資金和成本過高,這種建房方式在當地並沒有得到推廣。獨克宗管理委員會辦公室主任楊迎秋說,片石都需要從雲龍縣購買,當地很少出產,無疑增加了建房的成本。這種建房的成本價格,與當地木結構房屋相比,成本高出壹倍有余,很多當地老百姓並不願意。“如果是片石構架的話,它的防火功能比木質結構就要好很多。”
在古城開發建設過程中,當地政府采取民間資本和政府投資相結合的方式,投入資金1.4億元,對獨克宗古城的基礎設施建設進行改善,而消防設施占據著其中的大部分。楊迎秋說,古城***有6000米的道路,消防管道***鋪設7000多米,並安裝了128個消防栓,保證每條道路每個點都有消防栓。
在2013年8月以前,針對手工業店鋪,當地政府采取免稅的方式吸引商戶入駐古城,沿街的幾乎所有店鋪都被外來商戶租用,用作工藝品店、客棧、酒吧和咖啡館等。商戶中除少數來自上海、北京、廣州和浙江的商戶外,大部分商戶來自大理鶴慶。像王鋒偉壹樣,他們幾乎傾其所有,將全身家當全部投入古城商鋪的經營。
在古城土生土長37年的施大姐回憶,古城開發之後,當地老百姓聽從政府領導的號召,按照政府部門的統壹規劃,修建房屋。幾乎每家都向銀行貸款四五十萬,至今很多人家仍然沒有還清貸款。面對巨額的貸款,如今他們只能期待政府部門的幫助,施大姐估計,如果沒有很高的補助款,要在負債的情況下重建,會很困難。她說,按照如今修房屋的價格,修壹個藏式的樓房得花七八十萬元。
發生火災過後,受災群眾被當地政府部門妥善安置在全縣城的13家酒店,但到目前為止,除了對余火的清理工作外,關於重建工作的規劃,當地政府仍然沒有對外透露。同樣,對當地居民和商戶的損失怎樣補償,仍然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