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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世奇人 賞析文

《俗世奇人》之五:張大力

馮驥才

張大力,原名叫張金璧,津門壹員赳赳武夫,身強力蠻,力大沒邊,故稱大力。津門的老少爺們喜歡他,佩服他,誇他。但天津人有自己誇人的方法。張大力就有這麽壹件事,當時無人不曉,現在沒人知道,因此寫在下邊——

侯家後壹家賣石材的店鋪,叫聚合成。大門口放壹把死沈死沈的青石大鎖,鎖把也是石頭的。鎖上刻著壹行字:

凡舉起此鎖者賞銀百兩

聚合成設這石鎖,無非為了證明它的石料都是堅實耐用的好料。

可是,打石鎖撂在這兒,沒人舉起過,甚至沒人能叫它稍稍動壹動,您說它有多重?好賽它跟地殼連著,除非把地面也舉到頭上去!

壹天,張大力來到侯家後,看見這把鎖,也看見上邊的字,便俯下身子,使手問壹問,輕輕壹撼,竟然搖動起來,而且賽搖壹個竹籃子,這就招了許多人圍上來看。只見他手握鎖把,腰壹挺勁,大石鎖被他輕易地舉到空中。胳膊筆直不彎,臉上笑容滿面,好賽舉著壹大把花兒!

眾人叫好呼好喊好,張大力舉著石鎖,也不撂下來,直等著聚合成的夥計老板全出來,看清楚了,才將石鎖放回原地。老板上來笑嘻嘻說:

“原來張老師來了,快請到裏頭坐坐,喝杯茶!”

張大力聽了,正色說:“老板,您別跟我弄這套!您的石鎖上寫著嘛,誰舉起它,賞銀百兩,您就快把錢拿來,我還忙著哪!”

誰料聚合成的老板並不理會張大力的話。待張大力說完,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張老師,您只瞧見石鎖上邊的字了,可石鎖底下還有壹行字,您瞧見了嗎?”

張大力怔了。剛才只顧高興,根本沒瞧見鎖下邊還有字。不單他沒瞧見,旁人也都沒瞧見。張大力腦筋壹轉,心想別是老板唬他,不想給錢,以為他使過壹次勁,二次再舉不起來了,於是上去壹把又將石鎖高高舉到頭頂上,可擡眼壹看,石鎖下邊還真有壹行字,竟然寫著:

惟張大力舉起來不算

把這石鎖上邊和下邊的字連起來,就是:

凡舉起此鎖賞銀百兩,惟張大力舉起來不算!

眾人見了,都笑起來。原來人家早知道惟有他能舉起這家夥。而這行字也是人家佩服自己,誇贊自己——張大力當然明白。

他扔了石鎖,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俗世奇人》之十:背頭楊

馮驥才

光緒庚子後,社會維新,人心思變,光怪陸離,無奇不有,大直沽冒出壹個奇人,人稱背頭楊。當時,男人的辮子剪得太急,而且頭發受之父母,不肯剪去太多,剪完後又沒有新發型接著,於是就剩下壹頭長長的散發,賽玉米穗子背在後腦殼上,俗稱馬子蓋,大名叫背頭。背頭便成了維新的男人們流行的發式了。

既然如此,這個留背頭姓楊的還有嘛新鮮的?您問得好,我告您——這人是女的!

大直沽有個姓楊的大戶。兩個沒出門的閨女。楊大小姐,斯文好靜,整天呆在家;楊二小姐,激進好動,終日外邊跑,模樣和性情都跟小子們壹樣。而且好時髦,外邊流行什麽,她就立即弄到自己身上來。她頭次聽到革命二字,馬上就鉸了頭發,仿照維新的男人們留個背頭。這在當時可是個大新聞。可她不管家裏怎麽鬧,外頭怎麽說,我行我素,快意得很。但沒出十天,麻煩就來了——

這天傍晚,背頭楊打老龍頭的西學堂聽完時事演講回家。下邊憋了壹泡尿,她急著往家趕,愈急愈憋不住。簡直賽江河翻浪,要決口子。她見道邊有間茅廁,便壹頭鉆進去。

天下的茅廁都是壹邊男壹邊女,中間隔道墻,左男右女。她正解褲帶的當口,只聽蹲著的壹個女的大聲尖叫:“流氓,流氓!”跟著,另壹個也叫起來,聲音更大。她給這壹叫弄懵了。鬧不清流氓在哪兒,提著褲子跑出去。誰料裏邊的幾個女的跟著跑出來,喊打叫罵,認準她是個到女廁所占便宜的壞小子。過路的人,上來把她截住,壹擁而上,連踢帶打。背頭楊叫著:“別打,別打,我是女的!”誰料招致更兇猛的毆打:“打就打妳這冒牌的‘女的’!”直到巡警來,認出這是楊家的二小姐,才把她救出來送回家。背頭楊給打得壹身包,臉上掛了彩,見了爹娘,又哭又鬧,壹連多少天,那就不去說了。

打這兒,背頭楊在外邊再不敢進茅廁。憋急了就是尿在褲兜裏,也不去茅廁。她不能進男廁,更不能進女廁。壹時間,連自己是男是女也弄不清了。

她不去找事,可是事來找她。

她聽說,大直沽壹帶的女廁所接連出事。據說總有個留背頭的男子闖進去,進門就說:“我是背頭楊。”唬住對方,占些便宜後扭身就跑。雖然沒出大事,卻鬧得人心惶惶。還有些地面上的小混混也趁火打劫,在女廁所的墻外時不時叫壹嗓子:“背頭楊來了!”叫這壹帶的女廁所都賽鬧鬼的房子,沒人敢進去。

背頭楊真弄不明白,維新怎麽會招來這麽多麻煩。不過留壹個背頭,連廁所也進不得。而且是進廁所不行,不進廁所也不行。不知是她把事情擾亂,還是事情把她擾亂。壹賭氣,她在屋裏呆了兩個月。慢慢頭發長了,恢復了女相,哎,這壹來女廁所自然就隨便進了,而且女廁所也肅靜起來,好似天底下的麻煩全沒了。

《俗世奇人》之九:蔡二少爺

馮驥才

蔡家二少爺的能耐特別——賣家產。

蔡家的家產有多大?多厚?沒人能說清。反正人家是天津出名的富豪,折騰鹽發的家,有錢做官,幾代人還全好古玩。庚子事變時,老爺子和太太逃難死在外邊。大少爺壹直在上海做生意,有家有業。家裏的東西就全落在二少爺身上。二少爺沒能耐,就賣著吃。打小白臉吃到滿臉胡茬,居然還沒有“坐吃山空”。人說,蔡家的家產夠吃三輩子。

敬古齋的黃老板每聽這話,心裏暗笑。他多少年專賣蔡家的東西。名人家的東西較比壹般人的東西好賣。而黃老板憑他的眼力,看得出二少爺上邊幾代人都是地道的玩主。不單沒假,而且壹碼是硬邦邦的好東西。到手就能出手。蔡家賣的東西壹多半經他的手,所以他知道蔡家的水有多深。十五年前打蔡家出來的東西是珠寶玉器,字畫珍玩;十年前成了瓷缸石佛,硬木家具;五年前全是壹包壹包的舊衣服了。東西雖然不錯,卻漸漸顯出河幹見底的樣子。這黃老板對蔡二少爺的態度也就壹點點的變化。十五年前,他買二少爺的東西,全都是親自去蔡家府上;十年前,二少爺有東西賣,派人叫他,他壹忙就把事扔在脖子後邊;五年前,已經變成二少爺胳肢窩裏夾著壹包舊衣服,自個兒跑到敬古齋來。

這時候,黃老板耷拉著眼皮說:“二少爺,麻煩您把包兒打開吧!”連夥計們也不上來幫把手。黃老板拿個尺子,把包裏的衣服壹件件挑出來,往旁邊壹甩,同時嘴裏叫個價錢,好賽估衣街上賣布頭的。最後結賬時,全是夥計的事,黃老板人到後邊喝茶抽煙去了。黃老板自以為摸透了蔡家的命脈。可近兩年這脈相可有點古怪了。

蔡家二少爺忽然不賣舊衣,反過來又隔三差五派人叫他到蔡家去。海闊天空地先胡扯半天,扭身從後邊櫃裏取出壹件東西給他看。件件都是十分成色的古玩精品。不是康熙五彩的大碟子,就是壹把沈石田細筆的扇子。二少爺把東西往桌上壹撂那神氣,好賽又回到十多年前。黃老板說:“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二少爺的箱底簡直沒有邊啦!東西賣了快二十年,還是拿出壹件是壹件!”蔡二少爺笑笑,只淡淡說壹句:“我總不能把祖宗留下來的全賣了,那不成敗家子了嗎?”可壹談價就難了,每件東西的要價比黃老板心裏估計的賣價還高,這在古玩裏叫做:脖梗價。就是逼著別人上吊。

像蔡家這種人家賣東西,有兩種賣法:壹是賣窮,壹是賣富。所謂賣窮,就是人家急等著用錢,著急出手,碰上這種人,就賽撞上大運;所謂賣富,就是人家不缺錢花,能賣大價錢才賣。遇到這種人,死活沒辦法。蔡二少爺壹直是賣窮,嘛時候改賣富了?

壹天,北京琉璃廠大雅軒的毛老板來到敬古齋。這壹京壹津兩家古玩店,平日常有往來,彼此換貨,互找買主,熟得很。

毛老板進門就瞧見古玩架上有件東西很眼熟,走近壹看,壹個精致的紫檀架上,放著壹疊八片羊脂玉板刻的《金剛經》,館閣體的蠅頭小字,講究之極,還描了真金。他扭臉對黃老板說:“這東西您打哪來的?”臉上的表情滿是疑惑。

黃老板說:“半個月前新進的,怎麽?”

毛老板追問壹句:“誰賣您的?”

黃老板眼珠壹轉,心想妳們京城人真不懂規矩。古玩行裏,對人家的買主或賣主都不能亂打聽。他笑了笑,沒搭茬。

毛老板覺出自己問話不當。改口說:“是不是妳們天津的蔡二少爺勻給您的?這東西是打我手裏買的。”

黃老板怔住。禁不住說:“他是賣主呀!怎麽還買東西?”

毛老板接過話:“我壹直以為他是買主,怎麽還賣,要不我剛才問妳。”

兩人大眼對小眼,都發傻。

毛老板忽指著櫃上的壹個大明成化的青花瓶子說:“那瓶子也是我賣給他的!他多少錢給您的?我可是跟白扔壹樣讓給他的。”

毛老板還蒙在鼓裏,黃老板心裏頭已經真相大白。他不能叫毛老板全弄明白。待毛老板走後,他馬上對夥計們說:

“記住,蔡二少爺不能再打交道了。這王八蛋賣東西賣出能耐來了,已經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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