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的多數人並沒有看到過“二十壹條”的原文本和經過談判簽訂的最後修訂本。通俗
而廣泛傳播的歷史教科書似乎認為讀者不需要看到這些,只要接受它們的“定論”就
夠了。但讀者真的不需要嗎?重述歷史不僅要忠於歷史,而且要尊重讀者,這是歷史
學家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尤其在涉及到給歷史人物扣上“賣國”帽子壹類重大指控
的時候。
第壹,所謂“二十壹條”通過外交談判和袁世凱幕後的“陰謀運作”,最後簽定
的文本實際上只有“十二條”。
第二,原“二十壹條”中的第五號***七條,根本沒有簽訂。
第三,原“二十壹條”中的第四號全部刪除。
第四,原“二十壹條”中的第三號***有兩條,刪除壹條。
第五,剩下關於山東和滿洲的十壹條,最後簽訂的條件與原先提出的條件大為不
同,不是“留待日後磋商”,就是加進了限制的條件。
應該說,這次談判後簽定的文本,基本實現了袁世凱的願望,這就是他同曾叔度
所說的:“滿洲外的要求,我盡量全數駁回。滿洲內的要求,多少答應幾點,而這幾
點縱答應了,我有辦法要他等於不答應。不但如此,我還要殺他個回馬槍!”
這個“回馬槍”是:“二十壹條”中完全簽訂的幾條,在條約簽訂後,也被袁世
凱大多“破壞”掉了。
據曾叔度提供的史料,條約簽定後,袁世凱讓他草擬壹個“破壞”辦法,曾叔度
還真搞出了壹個,內容大致有,(壹)破壞中日國民雜居,應該制定壹個外僑內地雜
居條例;(二)破壞日本人的租地、購地,應該制定壹個外僑永租地權條例;(三)
破壞日本人可以擔任中國警察顧問的約定,應該制定壹個聘雇外人的條例。曾叔度的
意思很清楚,在法律手段中寓以限制之意,即能暗中破壞條約。
但袁世凱認為這種辦法太笨。他說:“我已籌畫好了:(壹)購地租地,我叫他
壹寸地都買不到手;(二)雜居,我叫他壹走出附屬地,就遇到生命危險;至於(三
)警察顧問用日本人,我用雖用他,每月給他幾個錢罷了,至於顧不顧,間不問,權
卻在我。我看用行政手段,可以破壞條約,用法律破壞不了。其他各條,我都有破壞
之法。”
袁世凱有個老秘書,聽說了袁世凱要破壞“二十壹條”的話,大不以為然,,他
說:“既然簽訂了條約,就應該重視履行,明知不行,而虛與委蛇,表面允其所要求
,暗中卻加以破壞,必為禍根。本應推誠布公,向日本明言不能應允的原因。如果對
方不聽,縱以兵戎相見,彼曲我直,勝敗之數,尚不可知,而我理直氣壯,雖敗猶榮
。我的意思本應堅持不允。今既允矣,成事不說,壯士斷腕,聽客所為。白山黑水,
暫同棄地,痛定思痛,在關內勵精圖治,待機而動,收復故土,似亦壹策。”
袁世凱壹聽,斥為書生之見,說:“推誠布公果能成事,世界早太平了。”
袁世凱籠絡張作霖並鼓勵他在東北“抗日”,就在此時。袁世凱的女兒回憶:我
父親搬進中南海後,壹直居住在居仁堂內。他的辦公室,設在居仁堂樓下東頭的壹間
大房間裏。樓下的西部,是他會客、開會以及吃飯的所在。另外,在居仁堂的前院,
還有壹處叫做“大圓鏡中”的房子,也是他會客的地方。他在什麽地方會什麽樣的客
,按看來客的身份以及跟他的關系來區別對待的。例如,壹般生客在“大圓鏡中”,
熟客在居仁堂樓下西部,最熟的就在辦公室內會見了。如果來客比較有身份,那麽,
會見的地方也可能有所改變。但是他接見張作霖卻是例外。張作霖是當時的二十七師
師長,他由東北來京謁見我父親。按照他的身份以及他和我父親的關系,是只能在“
大圓鏡中”會見的。可是我父親為了表示對他的優遇,卻破例地在辦公室內接見了他
。當時辦公室內的北面,安設著壹個多寶格子。格子裏擺設著壹些古玩器物。其中有
壹個絲絨盒子,裏面放著四塊打簧金表。每壹個表的邊上環繞著壹圈珠子,表的背面
是琺瑯燒的的小人,樣子極其精致。當時我父親和張作霖分坐在沙發上談話。張在談
話的時候,老是瞅著離他座位很近的這四塊金表。我父親看到這種情況,曉得他是愛
上這幾塊表了,當時就送給了他。我父親在送走了張作霖以後,壹路笑著上樓,說明
了贈表的經過,並笑著對家人說:“他真是沒有見過世面。他既然看著喜歡,我就送
給他了。”說完了,接著又哈哈大笑起來。我父親自己其實不好古玩,他常說:“古
玩有什麽希罕,將來我用的東西都是古玩。”
袁世凱籠絡張作霖抗日獲得成功。有史料載:針對“二十壹條”中“日本人可在
南滿買地”的條款,袁世凱秘密制定了壹個“懲治國賊條例”:凡未經政府許可,私
賣田土與外國人者,以國賊論,殺無赦。這條例未見頒布,惟聞東北軍界及民間皆傳
言:確有此不成文法。當時,在東北的張作霖不過只有兵千人,有槍千余支而已。但
“二十壹條”簽訂後,袁世凱密派段芝貴仆仆風塵,密赴奉天數次。此後張作霖勢力
陡增,以巨金向德國洋行購買槍械,公開揚言:有我在,日本人不敢走出附屬地,東
北的壹寸土地也到不了日本人手中。我們都知道:後來張作霖因抗日而被日本人暗殺
。而在張學良時代,他子承父業,廢止商租章程,人民有以田畝商租者,以盜賣國土
論。日本總領事以張學良片面取消兩國所定之協議,提出抗議,張學良置之不理。
袁世凱死後數年,曾叔度去東北。有日本人告訴他說:“我們日本人在東北,被
囚禁於附屬地界內,壹步不敢出附屬地。”至於向中國人購地、租地,更談不到。日
本人受中國各機關聘雇人員,也對曾叔度說:“我等名為顧問,其實絕無人顧,絕無
人問。”
《劍橋中華民國史》對中日“二十壹條”之簽訂評價說:以帝國主義開創的先例
來衡量,“二十壹條”包含的新內容很少;除了滿洲租借期的延長以外,它對於日本
在華地位也無太大的意義。“二十壹條”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於日本的外交感覺遲鈍
和笨拙。全世界,尤其是美國所看到的是:當西方列強專註於其它地方事務時,狡猾
的日本在占中國的便宜。日本外交家們要求保密,結果中國政治家們卻以人所不知的
內容為手段,加強世人對日本的警覺和不信任感。壹九壹五年五月,向袁世凱發出的
最後通牒,給日本人感覺遲鈍的畫像填上了最後壹筆。它並未使日本得到中國人不願
應允的東西,反倒成了後來每年五月二十五日的“國恥日”的象征。日本為保障自身
地位而阻止中國***和民族主義的企圖,反而使這種民族主義發揚光大並指向自己。“
二十壹條”之所以如此強烈地刺激了中國人以及美國公眾,乃是由於它不合時宜。它
是本著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帝國主義相互爭奪的精神制定的,可惜晚了二十年,在中華
民國的崛起和美國進步運動興起之後才能出籠。對日本來說,它顯然是取得了壹個代
價過於高昂的勝利。
5.國恥與黑槍該怎樣評價袁世凱與“二十壹條”的關系呢?《劍橋中華民國史
》說:袁世凱在“二十壹條”談判中“耗盡了日本人的耐心”。但要耗盡對方的耐心
,自己壹方首先要有耐心,而且這種耐心不是消極的受難,而是積極主動,堅忍不拔
,也要使點手段,耍點滑頭。對此,日本人肯定很難受。
就在談判剛剛進行壹個月的時候,壹九壹三年二月十九日,袁世凱接到壹個關心
他的外國人給他發來的壹封匿名信:閣下:我得到很確實的消息,壹項針對妳本人的
陰謀正在日本公使館方面策劃準備之中。已向使館運入衛隊,所有事情均已準備妥當
。請將宮廷戒嚴,各處城墻上應設置駐軍,城門設置護衛並架設機搶,各處門戶設柵
欄,準備沙包以防從主要門戶沖入。拖延會招致危險。壹個衷心關懷您個人安全和國
家幸福的人所寫。
經“確認”,信的筆跡沒有經過“故意偽裝”。這說明,在談判中,日本至少有
過這樣的刺殺袁世凱之預謀。倘若日本人確信袁世凱會跟著他們的指揮棒轉動,這樣
的“黑槍”還有什麽必要呢?
民國流傳的許多史料,言之鑿鑿,說袁世凱所以與日本簽定“二十壹條”,是因
為他與日本人另有密約。說的確切些:袁世凱同意日本的“二十壹條”,而日本支持
袁世凱稱帝。這純屬胡言亂語,其以訛傳訛,沒有任何史實上的根據。但這指控太過
嚴重。對此,就是寫了洋洋數十萬言《袁世凱傳》並以之痛罵袁世凱的陶菊隱先生,
也不得不挺身而出,為袁世凱辯誣。他說(譯文):袁世凱心狠手辣,才足以濟其惡
,關於這壹點,就是受到袁世凱厚待的人,也不能為之置辨。然有壹事可為袁世凱呼
冤,就是外界傳說他與日本人訂立“二十壹條”另有密約的事情。實在是沒有這回事
情啊!
袁世凱被迫在“二十壹條”上簽字後,好多天神誌為之不寧。他讓丁佛言撰寫了
壹本書,叫《中日交涉失敗史》,印刷了五萬冊,密存山東模範監獄中。他經常對左
右說:“勾踐不忘會稽之恥,最後終於打敗了吳國;那些咄咄逼人的人終有肉袒牽羊
之壹日,到那時,此書就可以問世啦。”
袁世凱還聘請了許多學者和軍事專家,組成“東三省研究會”,搜集國防材料。
這是因為,從朝鮮事件發生時,袁世凱已經洞見日本的野心。
袁世凱在總統任上時,日皇加冕,他僅命駐日大使就近前去致賀,經外交部反復
陳說,說這是日本的非常重典,各國都派專使,我國與日本近在唇齒間,尤其不可忽
視,他這才派周自齊前往日本。但日本人得知袁世凱的態度,竟然“婉謝之”,以示
報復。
所有這些都能證明,袁世凱與日本沒什麽密謀。
袁世凱謝世之日,有人在他的書案上發現了他親筆書寫的壹句話:“為日本去壹
大敵,看中國再造***和。”這是他死前留以自挽的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