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大姐的工藝美術室像個微型藝術畫廊。墻上掛著精美的剪紙,櫃子裏擺放著魚皮制作的麒麟和龍,旁邊的架子上,刺繡的清明上河圖已經完成了大半。各種制作精美的魚皮工藝品,擺滿了展臺。很多客人即使不買東西,也願意到尹大姐這裏流連壹會兒。尹大姐拿出擺放在透明櫃子裏的麒麟讓記者欣賞,尹大姐介紹說,制作壹只麒麟需要3200多塊鱗片,而且都要用金線包上,形成精美華貴的藝術效果。壹次市裏組織鑒寶會,鑒寶專家看了尹大姐的麒麟後大加贊賞,認為尹大姐的自創的工藝,應該和掐絲琺瑯是壹個類別。本來,兩只麒麟有機會送到世博會展出,但是有關部門要留下壹只永久保留,尹大姐沒有舍得,兩只麒麟失去了到世博露臉的機會。
利用魚皮制作生活用品和工藝品,本是赫哲人特有的工藝技術,尹秀芝的魚皮線雕仿生工藝品,具有三維效果,是繼承基礎上的獨創性開拓,是壹種全新的創造,因此獲得多項國家專利。魚皮堆繡、魚皮浮雕、魚皮仿生工藝,都是尹秀芝獲得專利的首創作品。說到與魚皮結緣,尹大姐說那是壹個巧合。原來,尹大姐的本業是研究剪紙和布藝,她的剪紙和布藝已經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每次市裏舉辦哈博會,尹大姐都要去參觀,揣摩別人的技藝。1997年的哈博會上,壹個佳木斯藝人展示赫哲人的魚皮工藝,撤展時剩下壹些魚皮,不想再往回帶。正好朋友也勸尹秀芝拓寬思路,研究點新產品,於是她留下了魚皮,琢磨著能不能讓魚皮和剪紙結緣。那壹年尹大姐50歲,50歲開始了自己開創性的研究。尹大姐的案頭有壹包碎魚皮,是制作工藝品的邊角料。尹大姐說,這些也都是寶貝,制作仙鶴時可以用來做羽毛。作為哈爾濱市的代表,尹大姐參加了民間文學藝術保護國際研討會。尹大姐感慨,確實受益匪淺。做工藝美術品壹定要有自己的獨創,否則就是替別人做嫁,還容易造成二次侵權。所以尹大姐的新產品,基本上都是自己的獨創。
如今十余個春秋過去了,尹大姐真就研究出了名堂,尹大姐向記者展示了壹堆證書,馮驥才簽名的國家民間藝術家證書,標誌著她的努力得到了社會的認可。尹大姐說,他要研究出壹種獨特的旅遊紀念品,填補本地缺少高檔旅遊產品的空白。
跟兒子壹起學藝的日子
說起學藝的艱辛,尹大姐濕潤了眼眶。她說,這都是生活逼的,磨難是壹種財富。采訪過程中,尹大姐多次重復這句話。這種感悟對她來說刻骨銘心。
尹大姐有兩個兒子,與她壹起研究魚皮藝術的大兒子王軍,少年時王軍藥物中毒造成雙耳失聰。尹大姐說,當時自己的母親有病住院,公公也有病就醫,王軍和弟弟王林壹起發燒,嗓子化膿。尹大姐當時在平房區的壹家醫院工作,帶著王軍到單位打針。壹針鏈黴素打下去,造成王軍藥物性耳聾。當時用那個批次鏈黴素的孩子有20多人,7個孩子造成耳聾。孩子的耳朵出了問題,但是智力沒有問題,她開始為孩子的未來著想,決定讓王軍學習藝術,學會能養活自己的壹技之長,長大能夠自食其力。尹大姐工作在平房區,每天要騎車上班,還要接送在少年宮學習的孩子。她說,那段時間忙亂不堪,但是心裏感到充實,看著孩子的成長就看到了希望。尹大姐從小喜歡刺繡、粘貼畫,看著孩子練字,自己也跟著比劃。尹大姐說,那點基本的藝術鑒賞力,是跟著兒子壹起學習時學到的。
她記憶最深的壹次是在少年宮接孩子,趕上天降大雨。她在自行車前後帶著兩個孩子,過道裏道外橋洞子時,馬路上的水灌到胸口。尹大姐後怕,如果當時孩子掉在水裏,很容易出生命危險。尹大姐經常教導王軍,妳比別人缺少了聽力,但是妳應該比別人有毅力,每次進步壹分都是驚喜。聰明的王軍獨創的掌畫———用手掌蘸著顏料畫出的作品,多次參展獲獎,王軍巧手刺出的刺繡,讓人很難相信是出自男人之手。
言談中,尹大姐對兩個孩子格外自豪,又有著深深的歉疚。大兒子耳聾是壹次讓人痛心的意外,小兒子與正規大學無緣,則是家庭困窘的原因。尹大姐的小兒子王林,考上了第三中學,他有從小學書作畫的底子,理想目標是中央美院,當時尹大姐的愛人躺在醫院,家裏債臺高築,在取舍上那所學校上,壹家人犯了琢磨。最後,懂事的孩子選擇了讀技校。尹大姐說,孩子做出了選擇讀技校的決定,她的喉嚨壹夜之間發炎失聲。直到今天,尹大姐還覺得對不起孩子,言談中有著深深的自責。令尹大姐欣慰的是,王林邊工作邊學習,函授完專科念本科,還取得了學士學位,現在是壹家外企的主管。王林結婚的時候,尹大姐和愛人借了3萬元錢,給孩子送了過去,不料第二天王林小夫妻壹起,把父母的錢又送了回來,他們知道父母的困境,決心自立,憑自己的本事撐起壹片天空。
難忘的二十八個晝夜
尹大姐與王軍合作壹條大龍,在“冰情雪韻”藝術展參展之後,陳列在王軍的老師劉斌家中。劉斌是全國知名的工藝美術大師,王軍從師於劉斌,學習玉雕。尹大姐說,那條大龍用了28天時間,那28天是壹次涅盤,經歷浴火才獲得重生。
當時,劉斌老師已經幫尹大姐報名,以大龍參加“冰情雪韻”藝術展。劉斌不知道,尹大姐的母親住在醫院裏,生命垂危。尹大姐覺得,報名就是承諾,這也是自己展示技藝的難得的機會。每天,尹大姐抽出時間到醫院看望母親,其他時間都在給大龍粘貼鱗片。大龍身上3200多個鱗片,按照正常的工作速度,需要制作3個月才能完成。尹大姐把自己埋在工作間,與大龍叫上了勁。她的工作案板旁邊放著壹箱鮮奶,渴了餓了都喝鮮奶。最緊張的那段日子,她每天只睡兩個小時,經常分不出黑天白天。她盯著墻上的日歷報怨,這日子過得忒快了。妹妹們不理解她的做法,質問她“大龍比媽還重要嗎?”尹大姐只好壹邊做解釋,壹邊加緊工作。歷經28天不分晝夜的努力,鱗片閃著金光的魚皮巨龍,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人們眼前。
大龍送到展會,完成布展,主持人宣布藝術展開幕的時候,尹大姐的手機響了,妹妹告訴她,母親已進入彌留。尹大姐趕到醫院,母親已經閉上了眼睛。這壹幕是留給尹大姐終生的遺憾。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與尹大姐交談,記者發現尹大姐的長相有些像朝鮮族人,不料,這句詢問觸動了尹大姐心中的隱痛。尹大姐說,她的身世是個謎,去年母親去世,這個謎就永遠無法解開了。
小的時候,尹大姐是家中的小幫手。上小學的時候,尹大姐就開始勤工儉學。尹大姐喜歡繡花,喜歡制作各種工藝品。尹大姐家附近有家工藝美術廠,找人加工工藝產品。尹大姐給工藝品廠粘貼過羽毛畫、麥稭畫。她至今還記得,當時粘貼壹個仙鶴能賺1.3元錢,需要耗時差不多壹周時間。尹大姐靠給工藝品廠加工工藝品賺錢,供自己上學,剩余部分還可以給妹妹們買學習用品。尹大姐13歲開始跳水,她開玩笑說,自己的個子矮可能就是挑水壓的。每年冬天,都有人到江上鑹冰,用冰塊化水飲用。尹大姐鑹不動冰,就撿別人鑹下的碎塊,用爬犁拉到家化水。那時候買水用壹分錢壹桶,這壹分錢也需要精打細算節省下來。
尹大姐對自己的身世很困惑。在她很小的時候,鄰居說她是領養的,她的生身父母是朝鮮族的抗聯戰士,過了鴨綠江回國了。尹大姐記得她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那種帶穗子的,像朝鮮族小孩穿的衣服。壹次,鄰居賣豆芽的劉大爺,讓自己的女兒幫忙把著豆芽筐,結果豆芽扣在地上。生好的豆芽兩分錢壹斤。劉大爺心疼豆芽,暴怒之下大罵:妳們倆都是要的孩子,妳還比人家大壹歲,妳比她享福多了,妳要是個板凳我就把妳劈了燒火。劉大爺作勢要打,終於沒有下去手。劉大娘不生育,大家都知道劉大爺的女兒是要的。尹大姐說,當時她問劉大爺,我的生身父母是誰,劉大爺不假思索地說,他們是抗聯中的朝鮮人,過了鴨綠江了。事後,尹大姐的姥姥把劉大爺罵了壹頓。尹大姐不理解的是,在她7歲的時候被父母送給了別的家庭。尹大姐壹個勁的哭鬧,結果又鬧了回來。長大後詢問父母為什麼把自己送人,父母的解釋是,那家人家生活好,去了不會遭罪。尹大姐有過3次上大學的機會,頭兩次是工農兵推薦上大學,尹大姐在被推薦的名單裏,結果受阻於家庭。恢復高考後,尹大姐幫助別人補習功課,結果別人考走了,而尹大姐因為父母需要照顧,徹底斷了大學夢。尹大姐還有壹個疑惑,就是父母壹直對體檢驗血型很排斥。終於,父母的血型驗了出來,父親A型,母親B型,這兩個血型的組合,可以形成最多的血型。尹大姐是A型血,母親如釋重負,說妳就是我們養的嘛。
尹大姐向父母問過自己的身世,但是父母都把抱養的說法否定了。尹大姐說後來自己想通了,親情和養育比什麼都重要。父母的晚年,她壹直守在身邊盡孝。就算自己是被收養的,但畢竟是兩位老人給了她壹個家。
磨難中學會感謝生活
尹大姐和王軍開辦工藝美術社,也緣於壹次生活的磨難。1989年,尹大姐的愛人王大哥忽然生病,在醫院躺了大半年。醫生已經給他下了結論,生命不會太長了。尹大姐在醫院工作,懂得壹些醫道,開始自己琢磨食療和保健方法,挽救丈夫的生命。尹大姐學會刮痧、手診,還開過個體診所。如今二十年過去了,王大哥氣色很好,與尹大姐的精心照料分不開。采訪時王大哥插話說,沒有老伴他早就沒了。現在他回工廠,老同誌瞪著眼睛不敢說話。王大哥調侃,妳們是不是以為我早就上閻王爺那報到了?工友們這才確信,二十年前判處死刑的王大哥還活得很滋潤。為了更好地照顧丈夫,尹大姐在單位辦理了假退。
給王大哥治病,家裏欠下8萬余元的外債。尹大姐是個剛強的人,欠債不還心裏不舒服。她領著王軍,開始推銷家電,風裏來雨裏去,終於在壹年多的時間把外債還清。尹大姐和兒子商量,這種賺錢方法不是長久之計,壹定要有壹個養家的本事。娘倆商量好,決定開辦美術社,利用自己的壹技之長來養活全家。娘倆從小本做起,苦心經營,終於做出了名堂。在尹大姐的作坊裏,琳瑯滿目的藝術品讓人目不暇接。有人給尹大姐的麒麟開價,每只3萬元。尹大姐開玩笑說,她現在數著日歷過日子,在可能的幾千天裏,她要做的事情還很多。說說,現在最切實的目標就是辦壹所工藝美術學校,把自己精心創造的技藝傳承下去。目前已經提出申請,正在等待有關部門的批復。壹種工藝品的孕育與創立,是智慧的結晶,應該流傳下去交給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