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考入商務印書館專攻凹版雕刻,兩年後中國圖書公司遴選優秀人才,受滬上名宿李平書及該公司經理唐駝的賞識,於1912年派赴日本凸版印刷株式會社,跟隨名雕刻家細貝為次郎學習雕刻技術,期間還深究鈔券制版的電鍍技術。1918年學成返國,被北京財政局聘任雕刻部長,培養了多名學生。1922年,受唐駝之邀,入中華印務任雕刻主任,在任期間,培植多名雕刻人才,知名的弟子有趙俊、孔紹惠、唐緒華、劉為祥等雕刻名家。1931年,和唐駝等人發起組織中國印刷學會,研究改進印刷技術,積極達成國鈔自印的心願。
薄命誰憐柳自華
薄命誰憐柳自華,秋河今夕照奴家。勸君莫作楊花看,奴笑君身是柳花。
柳自華與沈逢吉的故事讓人聯想到唐代才子崔護與桃花女絳娘。崔護落第失意,去長安郊外散心,誤入桃花深處,邂逅了佳人絳娘。第二年再去桃園,佳人已不再。崔護滿懷惆悵,寫下了《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不管妳承認不承認,每個人骨子裏都有壹股艷遇情結,期望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壹個地方,遇到令自己心動的人。這是這場艷遇,人面桃花的詩才流傳下來,從此桃花成了最妖嬈最曖昧的花朵。
柳自華,垂柳依依自芳華,她與沈逢吉的相遇無疑是崔護與絳娘的翻版。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故事在重復地上演,時間換成了七夕,比春三月更哀傷;場景換成了西湖,比桃園更詩情畫意。仕途不順的沈逢吉縱情於西湖山水,誤入壹處莊園,邂逅了柳自華。萍水相逢,卻相見恨晚,分別時沈逢吉留詩為念,柳自華回了這首詩。
前兩句感嘆自己紅顏薄命,身世飄零,誰能憐憫她的內心?江南名士沈逢吉的到來讓她感動榮幸和些許安慰。末兩句才是重點,她向沈逢吉表明自己的身份,同時又告訴他,自己雖然是壹個煙花女子,但不要以為她水性楊花,她的心是幹凈的,宛如秋菊。謙卑與自尊壹覽無余。
明熹宗天啟年間,七月七,日薄西山。
沈逢吉漫步西子湖畔,心情有些抑郁。這些日子以來,朝廷的昏君讓他十分失望,原本壹腔熱血,精忠報國,不料英雄無用武之地。所謂槍打出頭鳥,沈逢吉有才,也心高氣傲,看不慣那些屍位素餐的無能之輩,又性情耿直,難免對頂頭上司出言不遜。於是他被貶謫了。
文人都有悲秋情結,初秋的天氣愈發讓沈逢吉感動仕途艱難。美如畫的西子湖畔讓沈逢吉稍稍排遣了心中的郁悶,有時還真想辭去官職,隱居在這裏,不問世事,像莊子壹樣逍遙。可自己終究不是聖人,還有著凡人的七情六欲,壯誌未酬,怎麽甘心離去呢?
初秋的西湖,清雅而寧靜,薄暮四起,遠山近水宛如夢幻壹般柔和。西湖畫舫華彩綻放,悠揚的絲竹聲隱隱傳出。“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四處張望壹下,壹座酒樓映入眼簾,綠樹紅墻,飛檐翹角,名曰醉仙樓。
沈逢吉快步走進酒樓,選了壹個臨窗的位置,自斟自飲。是上等的狀元紅。沈逢吉苦笑壹下,當年自己就是喝著狀元紅考中進士的,如今又要借狀元紅澆心中的愁。詩仙李白不愧是高人,“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心中的愁苦並沒有解除,反而亂成了壹團麻。
出了酒樓,找了壹個石凳,讓晚風吹著自己的腦袋。喝了太多的酒,突然覺得口渴。於是昏昏沈沈地站起來,看哪裏有人家,討壹口水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看見前面有幾座樓閣,亮著迷蒙的燈光。沈逢吉走了過去。院門開著,沒有人。正門也開著,叫了幾聲,也沒有人。恰好桌上放著壹壺茶,沈逢吉來不及多想,倒來就飲。是西湖龍井。
喝了茶,酒意似乎解了不少,開始打量這座閣樓,看見壹間書房。書房對文人自然有很大的吸引力,又加上酒精的作用, 好奇心使他違背立法走了進去。是壹間非常雅致的書房,壁上掛著幾幅清秀的字畫,窗下置有書案,文房四寶壹應俱全,案頭正攤開壹幀素箋,寫著幾行娟秀的字跡,捧來細讀,原來是壹闋《憶江南》:
七月六,瓜果設庭中。乞巧穿針兒女技,在天在地誓深宮。銀漢自空空。
七月七,架鵲拆離衰,盡管綢繆今夜裏,情魔難障太陽紅。分手各西東。
細細品來,應該是寫給心上人的,在這美好的七夕之夜,詞人應該與他壹樣愁苦吧。沈逢吉又瞥了壹眼幾案,發現筆上的墨跡還沒有幹,心想,此詞應該是剛剛寫成的,那麽這屋的主人去哪了呢?為什麽叫了好幾聲沒人回答?
納悶了壹會,又仔細品味這闋情意深厚的《憶江南》,看筆跡,應該是壹個女子所寫,不禁浮想聯翩。能寫出如此雅致的詩詞,料應是壹個才華橫溢、貌美如花的女子吧。越品越覺得美妙,就像他剛剛喝的龍井壹樣。這時候文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拿起了筆,也以七夕為題,填了壹闋《多麗》:
自古來歡娛磨折相纏,嘆雙星恩情過篤,謫居兩地情牽。對朱顏暗驚月冷,白素手頓失珠圓。錦帳長空,鴛幃慣冷,世人還說巧姻緣。
花開花謝,尚多時刻,羞見並頭蓮。願義仲寅賓挽月,寬我流連。恨當前鵲兒誤報,銀河隔斷堪憐。喜相逢前程似後,悲離別後會如前。
鐵來歸耕,金梭續織,耐心再到早秋天。壹年年良宵壹度,歷億萬千年,轉勝過紅塵夫婦數十年。
寫完這首詞,沈逢吉如釋重負,仿佛這幾日積壓在心中的郁悶全部宣泄在這首詞裏了。又提筆在詞的末端寫下“秋河作此,準算茶金”。秋河是沈逢吉的字,這裏他對屋主人開了壹個玩笑,意思是說喝了屋中的壹杯茶,用這闋詞來作抵償。
這時候沈逢吉酒意已經全消,意識到自己壹個男子闖入壹個陌生女子的書房實在是大不敬,想要離開。不料外面傳來女子歡快的笑聲,沈逢吉還沒有想出對策,兩位妖嬈的女子已經走進書房。
看見突然冒出壹個男子,兩位女子花容失色,其中壹個大概是丫鬟,護著主人,壯著膽子又怯怯地質問沈逢吉是何方人士,為什麽私自闖入小姐的書房。沈逢吉冷靜下來,向她們解釋,自己並非故意,實在是因為口渴,才如此冒失。自己毫無歹意,不信請檢查屋子裏的東西,壹樣也沒有少。說著,又拿出自己寫的詞給女主人看,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位女主人正是柳自華。看了沈逢吉遞過來的詞,知道這是壹場誤會。對比了自己寫的那首,柳自華自愧不如,心生好感。無意間看見落款,壹驚,這個秋河難道就是沈秋河?柳自華忍不住問:“敢問公子是否姓沈?”
沈逢吉也吃了壹驚:“姑娘怎麽知道在下姓沈?”
柳自華嫣然壹笑,招呼沈逢吉坐下,又命丫鬟端來新茶,才不緊不慢地解釋:“公子是否還記得孤山放鶴亭?我曾經在壁間見有詩句,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妾身甚是喜歡。詩句落款為秋河沈某,剛才看了妳所作的詞,字跡甚是相似,又落款為秋河,所以就大膽猜想公子必是放鶴亭題詩的沈秋河了。”
沈逢吉回憶,去年醉臥孤山放鶴亭,曾在墻壁上題了兩首詩,聊表內心的迷茫,詩曰:
虛度韶華二十春,昂然七尺屈風塵。
不如死在西湖裏,贏得青山葬我身。
名曰《感懷詩》。意猶未盡,又作壹首《自解詩》:
桃李繞池告遇春,歲寒松柏出風塵。
忍將壹掬西湖水,斷進經天緯地身。
這時柳自華輕啟朱唇,把這兩首詩壹字不差地念了出來。已經壹年有余,即使是沈逢吉自己,如不仔細回想,都快要忘記這兩首詩了,柳自華卻記憶猶新。如此才氣,可見她絕非壹般女子,肯定是名門之後,大家閨秀。可是,沈逢吉又納悶了,壹個風華絕代的大家閨秀,有什麽理由壹個人居住在這寂寞的小院中呢?
沈逢吉對柳自華充滿了好奇,卻又難以啟齒。柳自華似乎看出了沈逢吉的心思,自我介紹說:“妾姓柳,名自華,金陵人士,素來仰慕西湖的山水,故來此小住。”
沈逢吉抱歉壹笑,說道:“姑娘如此雅好,幸會,幸會。此番冒昧打擾,真是慚愧,還望姑娘雅量,容在下擇日再來賠罪。”柳自華亦笑道:“公子過謙了。不知者無罪,公子文采風流,今日萍水相逢,妾身深感榮幸。”
這時旁邊的丫鬟鬼靈精怪,說道:“今兒個是七夕,有緣人才能相遇,如此良辰美景怎能虛設?待奴婢速取美酒點心來,公子和小姐對飲幾杯!”沈逢吉剛剛飲過酒,拍再壹次喝醉,想推辭,不料丫鬟風也似的跑出了書房。
明月清風,才子佳人,沈逢吉與柳自華把盞交錯,笑談人間事,相見恨晚。
直到子夜,西湖的歌舞已休,再也不能停留了,於是依依不舍地告別。沈逢吉作詩曰:
腹有詩書氣自華,為償渴想到卿家。
問卿姓甚卿言柳,儂笑卿身是柳花。
柳自華覺得甚是有趣,沈思片刻,也把對方的名字秋河巧作安插,依韻和了壹首:
薄命誰憐柳自華,秋河今夕照奴家。
勸君莫作楊花看,奴笑君身是柳花。
這時沈逢吉才知道柳自華的身份,出淤泥而不染,越加佩服柳自華。
回到家後,沈逢吉倒頭大睡,柳自華裊裊娜娜的身影走入了夢中。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來。醒來後覺得很疑惑,昨日遇到的佳人是夢幻還是真實?
本想再去西湖尋夢,不料朝廷壹紙調令,讓他火速趕往贛州任職。就這樣還沒有來得及告別,就匆匆離開了。
在路上,沈逢吉腦海裏始終閃現著柳自華的身影。在他看來,那次艷遇無疑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事情。在贛州任職的日子裏,壹旦閑暇,他就忍不住回憶起那次美妙的艷遇。
有些事情壹旦刻在了心裏就永遠抹不去了。壹年後,沈逢吉調回杭州,第壹件事就是去西湖尋夢,記得就是那座閣樓,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推開門,走了進去。人去樓空。以為像上次壹樣,佳人外出了,於是靜靜地等待,然而始終不見柳自華的身影。於是,他和當年的崔護壹樣惆悵,桃花依舊笑春風。
世間的美好,就是這般,隨風來,又隨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