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輕輕喚著,像壹個青衣女子,感性的女子。音在嘴邊綻放,輕盈似薄薄的脂粉,淡淡的雲翳,胭脂之音,是輕柔,是疏緩,胭脂之色,是濃情蜜意。
陳與義在春寒這首詩中說,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在春寒料峭中,胭脂依舊孑然壹身,花開莞爾。這是何等的傲然偉岸啊。在蘇軾的蝶戀花當中的杏花,香蕾初綻,由粉褪為白色,像涴在胭脂水粉中壹樣,這樣的形容,細致而妥切。
胭脂,和女人壹樣有著感性,美好,柔軟的屬性,胭脂,是那樣的讓人有保護欲,海棠著雨,杏花胭脂涴,溫婉而靈美的畫面時時在腦海中出現。
胭脂,她的魅,她的艷,像極了壹個女子的青春。這般絕色也只有年輕時才能端的穩,不羈且放縱,那是最艷的時候,胭脂,就是錦上花。
胭脂,是鮮妍潤美的花兒,散著香艷,還未沾有銹色。胭脂繁華繽紛的色彩裏,自有壹份濃烈大氣,所以要想端的穩,是要有勇氣的。拔扈色彩裏的,是雨紛紛的孤美,紛紛揚揚,婆婆娑娑,亦以壹個艷字貫穿平生,蝕咬歲月。
胭脂,是壹種紅色的彩妝,是塗在唇上和面頰上的壹種化妝品。也做為國畫顏料使用。
胭脂,沒有哪個女人不愛,胭脂,是女人的面子,更是女人的裏子。
我初中時的英語老師,就是壹位胭脂色的女子。年近退休的年齡,還是那般水潤,皮膚緊致,富有彈性。笑起來,似融融曳曳的暖陽,燦爛似雪。飽滿明凈的額,碎發在風中飄飄然,脖上的圍巾質感滑柔,顏色也不斷換著,從來都沒有重復過的樣子。她愛挑戰自己,六十多歲還考駕照,並且筆試還都是滿分。她愛讀書,富有書香氣質,書籍,是她內裏的胭脂。她脾氣也很好,山溫水軟般的溫柔可人,臉上時時刻刻盈著芬芳的笑意,年紀大了,卻沒有老態,這是極不易的。她愛穿青花旗袍,壹派江南煙雨,水墨氤氳的氣象。走起路來,似風掠花枝,草木低眉的內斂矜持。絕美的款款蓮步,細嗅間的胭脂淡淡,是李清照的沈醉不知歸路,讓人陶然。
體態優美,神態,語氣裏匯聚著綿綿浩氣,化骨綿掌似的撫平妳的心靈,簡短的話語裏是平淡,也是豐厚,胭脂的底子,就是出口成章,的高貴。而沒有內在底子的女子,只能用年久失修壹筆滑過,如金葉敗絮,時間也不會對她慷慨。如急就章似的。
這份駭人的美,自骨子裏散發,流動著參差不齊的美麗。
裏子裏都是胭脂的女子,美的要命。從那壹刻起,我明白了,女人歲月的美,不知是靠歲月的維系,更是內在的涵養,彬彬。胭脂女子,是內外兼修的,面子裏子,美的不出壹絲破綻。
時間是釉,讓裏子面子更予人含蓄的微光,而胭脂,是那點睛似的風情,不多不少,不濃不淡,美的到位。
胭脂和歲月都是不經熬的,熬的熬的就老了。但女子的氣質風韻卻可抵歲月塵埃。胭脂女子,是漫漫歲月裏壹鍋老湯,耐磨,耐看,經歲月包漿溫潤過的女子自有底氣在。內心青茂,古樸自重,素來歡喜。
二
母親是個愛塗胭脂口紅的女子,出門前洗罷臉,換好妝,總會挑挑選選,選壹只符合她今天心情的胭脂口紅,然後就興高采烈的出門了。胭脂色的口紅的顏色,就是她的心情,口紅的價格,就是她的生活。
有時出門急,來不及化妝,也會在包裏放壹只胭脂口紅,因為口紅的作用是其它化妝品所不能抵達的,它能使整個幹癟粗糙,幹涸枯黃的面龐變的有壹種明媚的好,如艷陽下那開的壹樹壹樹艷羨的梅花。
小時候,總是對那壹管壹管的口紅最感興趣,趁母親上班,洗衣服,就偷偷從梳妝臺的櫃子裏摸出來,藏進衣袖,跑到小夥伴家中,壹起對鏡理花黃。用手指輕輕蘸壹些塗在唇間,面頰,眼瞼。心裏是風吹麥浪的怡然。
後來,被母親發現了,霸在臉上的胭脂水粉成可可靠的鐵癥,這時免不了母親的壹番毒打,紅紅的胭脂上更深了些,除了挨的壹大巴掌,還有內心的慌亂不安。
長大後,也喜胭脂,托朋友幫我在終南山定購了如是和妳梵山他們自制的胭脂膏,縹色的瓷瓶上,玲瓏小巧,上面著有壹些碎冰似的紋痕,絲縷間泛著白,輕輕掀開蓋子,壹綹月色掠過,是梅色的,紅中帶著些粉,塗在嘴巴上是透明的亮。胭脂,只要薄薄壹層,就是麗壓群芳的。胭脂是賦比興,努力彰顯出女子的美,不容人忽略的美。
三
胭脂,靜靜的看,深紅裏有壹種疏離之意,在仔細壹看,疏離中竟有幾分孤寒之氣。如同被寫了壹紙休書契約的女子,被打入冷宮似的,只有孤芳自賞。畢竟極艷的東西,是不適合出現在瑣瑣日常的生活中的。
胭脂,是太過於濃情的東西,抹在臉上,是轟轟烈烈的美,美的過於圓滿。只是這麽美的東西,往深裏瞧,卻讓人黯然神傷。
胭脂裏全是女人的愛恨交加啊,不被它人探尋,不被別人溫撫,只在滿是離愁的女子的纖纖玉指間壹遍壹遍摩挲,壹次壹次塗抹。胭脂,被女子纖細的手指輕按壹點,抹在素白的面頰上,臉上多了兩朵桃紅,羞答答的開著。只是,只有自己與鏡中自己的對視,而無有情人來憐。
胭脂的寂寞裏是難以觸及的涼意。好似那霸王別姬,終是曲終人離,黯然神傷。戲子的情與義不僅在戲裏,還在世裏。程蝶衣,那個分不清戲裏戲外的戲子啊,他就在那戲臺上唱啊唱,甩著長長的水袖,朱唇微點,眼波流轉,壹顰壹笑壹婉轉,壹嗔壹怒壹眷戀,就這樣,忘記了時間,舞臺只是她壹個人的走場,繁華三幾千場,卻也抵不過似水流年後的落寞。
卸下壹身的珠翠,卸下壹面胭脂妝,卻走不出戲裏的愛恨癡纏的情感,她在在夢幻迷離的戲中壹直沈浸下去,在愛與恨的邊緣流連顧盼,走不出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最終唱到自刎。臉上是壹片粉,壹片白,紅的胭脂延至鬢角,紅的胭脂裏是盡是戲子的至性至情。披上那壹臉的花紅柳綠,胭脂,也是個用情太深的男子罷。
四
丁立梅老師壹篇文章中,有壹個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說的是小姐翠英和挑柑水的男子的愛情故事。翠英拒絕了富家子弟的提親,只是為了那個匹夫。她嚷著結婚時要有紅木梳妝臺,梳妝臺裏要有胭脂水粉,可誰知那男子後來被抓了狀丁,翠英就等啊等,有消息說他死在了臺灣,翠英就在連年的悲傷當中哭瞎了雙眼。數年後。青絲轉為白發翠英在門口聽到了壹個熟悉的名字,翠英,那男子輕輕喚著,是他回來了。那個壯丁回來了。原來他沒死,他逃出來後做了生意,他並沒有忘記當初給翠英的承諾,他壹邊賺錢工作,壹邊親自打磨出了壹個紅木梳妝臺,他帶著紅木梳妝臺來見翠英了。而後幾十年的世事浮沈後他們終於相聚在壹起。翠英又坐在紅木梳妝臺前塗起了脂粉。像個十八歲的女孩子般艷羨,她此刻高興極了。
舊舊的胭脂裏,是放逐的相思,是寂寞的深情。那心是散碎了。紅木梳妝臺前的翠英壹輩子都是寂廖的,那盒胭脂也是寂廖的,她的半輩子是在相思之苦中度過。臉上掛著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斷腸的眼淚。
翠英老了,胭脂也老了紅紅的胭脂被翠英塗的東壹塊,西壹塊。臉上的紅分明是疼痛的,紅粉佳人淚,哭花了妝容,哭瞎了眼睛,可她還是那個美輪美奐的翠英啊。現在她的那個他回來了,她高興的在梳妝臺前打扮著自己,讓人落寞又感動。鬥蔻年華,本是胭脂的壹場盛宴,卻遭遇命運的戲弄。胭脂裏是年輕時不能抵達的遺憾。
胭脂裏的乾坤,寄托著離別相思,兒女情長,在跌宕起伏的塵世,記敘著壹個人流連的往事。
五
胭脂,是濃情的,是如膠似漆的戀愛,可庸常,是素面朝天,是老老實實的過日子。胭脂的極艷,只適合談戀愛,不適合過日子,畢竟大多人生活裏是齊整的素淡。所以胭脂它難免會被藏在暗無光陰的紅木盒子裏。
隨著胭脂口紅的改朝換代,我便棄它們而去。有的僅塗抹了壹兩次的,也都被我封陳在了抽屜裏。從此永無天日。後來,整理物件,卻讓我有驚鴻壹面的窺探之喜。深紅,還是淺淺的端放在盒子裏,那胭脂裏,是遺世的孤美,幽是底色,寂是秉性。
舊色胭脂,有著檀香似的深沈氣息,是中庸平和之色,心意遙遙至太古,讓人沈緬於壹段拉不回來的歲月。當下,莾遠,似與永恒照面,胭脂裏是年輕時不能抵達的遺憾。
胭脂,有著蔓妙奪目的艷,自有壹份妖嬈入骨的氣質!近聞,有撲鼻的,驚心的軟香,讓人都要融化了似的。胭脂紅的深庭,是放肆,闊綽的美。胭脂,有著艷的魂,魅的魄,美到極致的事物,骨子裏卻是荒涼的冷寂。極盛的繁花只是剎那,永恒的卻是繁華背後的疏離和隕落。
春日陌上的櫻花,杏花,細細碎碎,卻也有轟轟烈烈的美,在有限的時間裏綻放到極致,因為她們明白,她們的生命短暫,與其岌岌於歲月,不如璀璨的耀眼,短暫的盛放後等待她們的將是壹場落花流水的無情雨,他們帶著春天的溫度,隨風雨兼程而去。
六
胭脂色的口紅,印在男人的脖頸,印在透明紅酒高腳杯上,都是撩人的風情。亦或在青瓷碗上留下半瓣紅唇。好似道聽途說似的。
胭脂,她有著濃情蜜意的艷,也算是壹個女子高貴的雅癖。妳看現在逛街,約會的年輕女子,哪個人的包包裏沒有幾支胭脂口紅。在約會時,總會塗的鮮紅飽滿,讓男人壹口親下去,就跟咬了水蜜桃果凍似的。
胭脂,是遮遮掩掩的那種東西,讓人的壹顰壹笑富有不可言說的韻。她善於偽裝女子的性格,讓那不會矜持的姑娘也多了幾分羞答答的天真,嬌嗔的歡喜。臉上是春光漫妙的美麗。
在做胭脂的原材料中,有壹種是含有紅黃兩種色素的紅藍花花瓣,話說是在漢代傳入中原,這種花在花開之後,放入石缽中反復杵槌,淘去黃汁後即成為鮮艷的紅色顏料。後來人們又在其中加入油脂物等,使其塗抹在臉上不易龜裂,稠密潤滑,唐人女子散黛隨眉廣,胭脂逐臉生的桃花妝,在當時甚為流行,胭脂塗在臉頰上,由鬢至頰,弧線延伸出無數種風情。燦若桃花。
胭脂,自古就是女人的最愛,紅樓夢中的寶玉是做胭脂的高手,寶玉為平兒理妝的過程中,她用的胭脂是小小的白玉盒子,如同玫瑰膏子壹樣。
並說鋪子裏賣的不幹凈,色也薄,說自己的是用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凈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只要細簪子上挑上壹點兒,抹在唇上,足夠了,用壹點水化開,抹在手心裏,就足夠拍臉的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
話說雞鳴寺門前坡下有壹口古井,稱“胭脂井”。人們喜歡將這口井與陳後主及其寵妃張麗華聯系起來。相傳陳後主在走投無路時,曾和兩個妃子藏在井裏。後來隋朝將軍認為“美色誤國”,於是將張麗華處死。那口染了胭脂的井,從此也被稱為“辱井”。
七
閨中女子的胭脂,要妥貼的放在有自然清香的木盒裏,剛學畫妝的女子,掌握不好火候,總是深壹塊,淺壹塊,如醉酒般的失態,誇張的似樹上紅臉的靈猴。
胭脂是用來烘托的,映襯的,為了凸起那嬌艷欲滴的容顏。它不能用的太多,要壹點壹點小心花費,勻勻地,柔柔的,像研磨壹般壹圈壹圈塗抹在面上。? 壹步壹步,用指腹輕輕按壓,壹圈壹圈有細節的有層次感的向外推開。胭脂有著迷人的天賦,臉上勻著胭脂的女子,走起路來,那香也是壹浮壹浮的。眉如月彎,眼似清波,頰面上是男子們挪不開眼睛的癡情。
胭脂,是國畫顏料,比陽紅深壹些,加壹些黑。
胭脂在顏料裏,是雅俗***賞的,是燈火闌珊處的壹抹紅燈籠,是古時女人的點絳唇,煙若丹砂似的色彩,放置於調色盤當中,用壹桿羊豪尖子的毛筆蘸水壹筆壹筆勻勻的抹開,由淺入深,在素宣上層層暈染開來,壹朵牡丹,壹朵勺藥,壹朵杏花,在筆筆勾勒中妖妖,灼灼,似無邪明媚的少女。胭脂,相比於曙紅的輕佻,是更厚重沈穩的色調,少了俗艷,多了蒼桑之味。
八
胭脂放久了,就如同男人的甜言蜜語,徹底涼透了。怎麽也生動不起來。
迷戀胭脂,就如同迷戀男人的情話,讓妳在不經常間就被它溫柔的力量和手段征服了,迷戀胭脂,就是被它熠爍的艷容所吸引。胭脂榨幹了壹個女子的歲月芳華。
胭脂是女人不能離開的懂得和陪伴,虛榮也好,自私也好,寂然也好。悵悵也好,胭脂,都懂。
冬日裏,翻出初春的壹件馬面百褶裙,胭脂色的。裙子是用老銹拼接而成的,花邊還嵌有壹圈圈的鈴鐺,走起路來,是山淡水遠的空靈,是壹抹花開的春意,是平溪潺湲,風過竹林,鳥鳴清悠,將這般恬靜的日子,佐以溫柔,虔誠地書寫,是壹筆春意的光陰。
可如今,褶皺裏是自刎般的,憂傷,不知何時憂傷隱密的爬上心頭,疼,忍著,不說。面上的小花葉奈何不住命運的雕殘。韶華易逝,本想惺惺相惜,卻奈何情深緣淺,深呼吸,勉微其難的才穿上。胭脂,是心生悸動,卻隱在眉間的清寞目光。
胭脂,是點綴,陪妳清純懵懂,到成熟穩重,陪妳壹點壹點的消磨光陰,直至容顏褪盡,花落人亡,空了心,悴了人,青絲白發之間,不過壹盒胭脂。
圖? 網絡
文? 希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