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李知寶的水墨情緣
文/尹文濤(西藏大學漢藏美術比較學碩士研究生)
我與李知寶先生可謂是忘年之交,有幸曾與李先生***事、合作過壹段時間,被李先生的藝術家本色所深深感染,很想有機會從我的視野和角度解讀李知寶先生的藝術天地,尤其是他的水墨情緣。
李知寶的人生經歷富有傳奇色彩,紮根西藏邊疆三十年的畫家本身就是壹部故事,他的全名叫及蔔.李知寶,是瑤族人,及蔔就是瑤名,李知寶是他的“官名”,人們習慣叫他李知寶,但回到家鄉,鄉親們都親切地稱呼他瑤名——及蔔。
及蔔.李知寶的家鄉在湖南江華大瑤山區,自小在那如畫的山水中成長,養成了勤勞、樸實、親近自然的性格。1976年他從湖南師大美術學院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本有留校執教的機會,但他那親山親水的性格和熱血青年的壯誌豪情,毅然響應國家號召,自願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這壹走就紮根邊疆直到現在。他最先在西藏當了九年的中學教師,又在西藏拉薩晚報社做了九年的編輯和記者。這期間,他以頑強和倔強的性格始終沈醉在藝術天地中,直到進入拉薩文聯成為壹名專業畫家,這是他厚積薄發事業騰飛的人生階段,作品頻頻在國內外大展中獲獎,並不斷被各種藝術機構所收藏,例如大型歷史畫《草原紀事》,參加了1991年的西藏美展並榮獲金獎。同年又獲得了建黨七十周年全國美展銅獎,在這之前李知寶創作的水墨畫《誰的首飾美》參加了全國第六屆美展,之後的八屆、九屆美展和其他的國家級大型美展均有作品入選,還有很多國內外藝術團體及私人收藏的作品就更無法壹壹列舉了。在他事業早期常以縝密細致的工筆畫頻頻入選,樹立了他在西藏畫壇極具代表性的人物畫家形象。
在西藏生活創作的幾十年裏,李知寶走遍了祖國西部的山山水水,尤其是雪域高原的神山聖水,僅後藏的日喀則地區就曾去過100次之多。在他全身心地投入和體味藏民族文化精髓中,藝術觀和繪畫風格也在靜靜發生著蛻變,由工筆逐漸向寫意水墨發展。這種變化應受益於他早期的學院教育,除了自小與瑤山瑤水有著理不清的情緣外,更基於在湖南師範大學受到的中國傳統水墨畫教育,後又多次得到盧沈、周思聰兩位先生悉心指導和熱情鼓勵,可謂科班出身正宗正派。值得欽佩的是早期的工筆領域已駕輕就熟,功成名就後轉而又進行水墨畫探索,這也印證了他所崇尚的“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境界,並期望自己永葆青年人心態,以旺盛的精力多年潛心鉆研水墨畫語言,深入藏民族生活,逐步形成了獨特的水墨風格。
李知寶先生常說中國畫的特點是“陰”、“柔”、“靜”、“虛”、“無”,而藏民族給人們的視覺感受卻是“陽”、“剛”、“動”、“實”、“有”。用國畫水墨的形式把握和表現藏民族繪畫題材的成敗在於“度”的掌握,與情感氣韻的融入,最終表現作品的抒情與暢達。從厚重古老的藏民族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中尋找時代的契合點。在藝術處理的“再現”與“表現”的關系上,體味中國畫獨特的造型語言,尤其註重水墨在造型上的象征意味,以及畫家創作狀態中的主觀掌握和遊刃有余的藝術境界。
從李知寶先生作品體現的“墨以筆為筋骨,筆以墨為精英”的畫面中更使人感到用筆的力度,體會著筆力的如泣如訴、沈郁頓挫或豪縱飄逸的力道。筆與墨的若近若離,渾然天成的意境。除去審美層面的追求,更感覺到人格力量的展現,用純正的水墨語言使藏民族在空靈的絹素中孕育著厚重的民族氣質和濃濃的民族情。在淡雅中滲透著金石的硬朗,在幹濕、黑白、濃淡墨色的破落空靈中凝聚著濃濃的神韻,展示著“墨以破用而生韻,色以清用而無痕”的水墨原則。畫面皴擦不多,卻厚重神氣,透露出“氣愈清則愈厚”的美學意境。
在畫面的空間和設色上體現了李知寶多年來對藏民族傳統美術的研習,即限定空間和裝飾色彩的運用,畫面布局中有意把前後空間拉平,是他所稱道的“二維半”空間效果,目的和設色壹樣追求畫面裝飾性,也正暗合了古老民族原始美術的思維。
在當下畫壇畫藏族題材的畫家眾多,但肯用三十多年的生命來體味藏民族靈魂的畫家卻寥若辰星,除了他情感的深度融入外,更體現在他作品濃厚、稚拙的外表下,磷磷泛起的詼諧與風趣的壹面,其中包含著對藏民族的深情熱愛和東方美學思想中的萬物有靈觀,還有童心未泯的人生境界。在那藏族少女憨厚的舉止下掩不住她眼神中流露的乖巧,從康巴漢子的爽直中,透出詼諧和幽默。在人與自然的合情合理,以理節情的關系中體現著濃厚的人文情懷,蘊涵著普遍的人性要求,近貼生活、自然和現實中的人。
近些年李知寶不僅活躍在水墨畫壇,也在重彩繪畫領域有著驕人的成果。重彩繪畫他遵循西藏古代遺存的壁畫技法濃抹厚塗並鋪以各種金屬箔和天然礦物色材料,制作出壹幅幅色彩斑斕的作品,在這種畫法上他善於將日本巖繪具的技法與西藏古老的壁畫藝術融匯貫通,創造出夢幻般的原始詩意,表現著人與世界之間內在而古老的交流。在2004年刊登的《美術》雜誌封面上的那幅《放飛吉祥》便是李知寶的精彩之作。他的廣泛探索是更高層次上的“武裝”和“強化”。他本著古人訓導“墨非蒙養不靈,筆非生活不神”極其註重形式因素與畫家自身修養之間的關系,博采重長,唯我所用的原則。以他那旺盛充沛的精力,睿智的思維,深入生活,情系西部,用水墨書寫著絢麗的人生。
玄妙不俗自成佳構
—李知寶和他的水墨畫
文/寒香
在每個人的心靈中,在微睡著的智慧女神的統轄下,都有壹座“超級礦藏”掩埋著。要緊的是,勇於把它最大限度地開發出來,這是人類潛能素質的開發中,最具本質意義的開發。
李知寶就是壹個善於開發自身潛能的畫家。
畢業於湖南師大美術學院的李知寶,在西藏生活的30多年中,他曾從水墨入手進入工筆重彩領域,又曾嘗試過多種材質手法的運用和樂此不疲地推敲繪畫的表現形式,最後,他在對藏傳佛教繪畫的研究中找到了期待已久的覺與悟,壹種超越畫種和材質局限的作畫方法在他以後的創作實踐中漸漸形成,並且呈壹發難收之勢,呈逐步提純與完美之勢。李知寶的繪畫終於走到了壹個面向世界,走到了壹個開放、自由、多元的現代繪畫層次之中。近些年來,他出版了《當代名家技法解析——李知寶重彩人物》、《東方巖彩繪畫——李知寶》、《重彩西藏——李知寶》、《東方巖彩創作工坊——李知寶》等專著,他的巖彩作品也在中國美術館、上海美術館、廣東美術館、關山月美術館和香港、臺灣、澳大利亞、新加坡等地的展出中倍受人們關註和藏家喜愛,使他成為中國巖彩畫和“西藏畫派”的壹位代表性畫家。
然而善於開發“超級礦藏”的他,不僅在雪山聖湖之間采集並自己制造了許多天然礦物顏料來繪制他的巖彩畫,同時,他在努力開發著自己心靈的潛能。早年在湖南師大美術學院期間的正統美術教育,無疑在李知寶的心靈中埋下了傳統水墨繪畫的礦藏,在李知寶費時費力地制作出壹幅幅精美的巖彩繪畫作品的間隙,他還不忘時不時地展紙潑墨,在筆走龍蛇和水墨交融中抒發個人內心的情感,並將在水墨畫的實踐中體悟到的寫意精神運用到他的巖彩畫創作中,這樣,寒來暑往,知寶的巖彩畫帶有很強的寫意意蘊,而在巖彩畫創作的同時,李知寶的水墨畫藝術也日臻成熟,並強化了個人對繪畫基礎的認知。
人類的學習認識過程,常因熟悉、認識太多而麻木,麻木就了無生趣,無生趣,熱情就消退了,因此在繪畫裏陷入瓶頸。但李知寶在西藏生活了30多年,對藏民族的研究使他永遠處於興奮狀態,他認為藏民族雖然生活在高寒缺氧氣候相對惡劣的地方,但他們卻是充滿樂觀自信的民族。往昔有不少藝術家從個人內心感受出發,把西藏想象得太苦,同時也把藏人想象成整天生活在沈重的苦難中滿臉的蒼桑,茫然而無助的眼神,幹裂的雙唇,黝黑的膚色,讓人看了心情愈加沈重。而李知寶的繪畫,正在於他長期與藏人的接觸中,深深體會到藏民族能隨遇而安的品格,他們在高原生活並快樂著。因此,李知寶無論在巖彩畫創作上或是在水墨畫創作中,都堅信藝術手段與表現方式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於我們要通過藝術傳達給觀眾什麽。他贊賞那種給人類以生存信念或者是為人類提供美好感覺的藝術。
李知寶的水墨創作,大多數畫的是藏女和牧童,這些人物在草原上與牦牛相伴同行,自在悠閑,畫上還不時題上些詞句:
“東風送暖,草地初晴,奈何春色難尋。道是牧女吹笛,聲聲唱新詞。山前羊,嶺後牛,似笑我,路陌孤寂。鴻飛過,漫天雲影,有甚消息?
長憶少年時,酒狂自負,愛情詩亂題。幾回深巷探花,妙處最銷魂。念佳人,曾記否?斜倚柳,細數歸期。邊塞遠,夢醒愁來,誰還相識。”
這些詞句是是李知寶閑暇之時創作的文學作品,信手拈來並隨意題寫在畫上,卻讓李知寶的繪畫因此而帶有幾分文人畫的味道,無形中也表達了他的生存選擇,表達了李知寶對超脫世俗精神境界的向往,流露出壹種濃郁的後傳統文人情結。這種情結與古代文人情結密切相聯,是上下文關系,但又有所區別。它延續文人精神,但感應的是現代文明。因此對現代文化的關註與好奇也是後文人精神無法擺脫的壹種真實。這種後文人情緒的集中表現,便集結為所謂“新文人畫”。
由於地理的原因,西藏與祖國內地千山阻隔,又由於民族文化的差異,使中國水墨繪畫這壹藝術樣式至今仍然沒有成為西藏繪畫的主流。能熟練地運用水墨和宣紙作畫者,除韓書力、余友心、李知寶等由內地赴藏支邊的少數人外,本土畫家中很難尋找到專攻水墨的聖手,雖然他們中的壹些人也曾在中央美院、中央民族大學等高等學府中接受過傳統水墨畫的訓練,有壹些人的水墨作品還曾入選全國美展,但他們返回西藏後,幾乎全部放棄了傳統水墨畫的創作,壹些畫家即使仍在以水墨為媒材作畫,但那已不再是真正意義上的中國水墨畫了,即使是李知寶本人,也曾壹度舍棄宣紙,而在棉布上繪制水墨,他的這種作品時常是將潑彩潑墨與工筆寫意結合起來,創造出壹種新奇的語言。但對於已經接受過傳統教育,又對傳統有了相當把握的李知寶來說,即使這種“創新”的作品已達到很高境界,卻仍沒能完全讓他割舍那在宣紙上通過筆墨的運行交融時所傳達出的那種不可名狀的奇妙感覺的依戀。他認為中國畫之所以歷千年不衰,感人至深,至今愈發受人喜愛的地方,正是因其特殊的筆墨語言的魅力,墨色多變而不乏逸蕩之氣,墨線精到厚重中常有自然的滲化,凝凍而生動,色墨的過度自然天成,處處於不經意中見其對比,呼應之巧思,大片的墨色與密集的線條在輕松的調子下形成強烈的節奏感,可謂高古雅致,玄妙不俗。
因此,李知寶在缺氧幹燥的環境中,戀戀不舍中國畫的筆墨實踐,他秉承了中國傳統文人畫的氣質,註重書法的修練,他的人物和牦牛,在淋漓的筆墨映襯之下其寫意性更加凸顯,人物造型逸然脫俗,直逼氣韻生動之境。且多變而傳神,寓傳統於己意,突出地彰顯出自家氣派,在“形”的概念上,他擺脫了具體的“象”,從嚴密的法則中跨入創作的自由王國。例如他筆下的牧女,並非身著珠光寶氣的佩飾、綾羅綢緞的襯衣,粗獷厚重的藏袍牧女的生活原形,而是輕松愜意,悠閑漫行的形貌,甚合“雖粗頭亂服,而意趣自定”(清王學浩語)的古訓。
這樣的著力點就中國畫來講是遠遠高出圖解式的藏人風情圖之美的。追尋這樣的繪畫之美,是壹種趨手畫之“本道”而不拘於形骸的“大象”之美,從這種原點之理出發,李知寶之畫作的格調便從根本上與拘於表象的人們拉開了距離,因而他的畫顯得大氣而富有深刻的情趣,加上其精妙的書法和印文相互配合,相互輝映而自成佳構。
有人認為,藝術家的可貴,在於傳達出作者來自於生活的真誠感動,這份感動藉由媒材的特質與形式的安排而形成,透過創作者個人的苦心孤詣給出最適度又最無限的呈現,為此,藝術家就要成為壹個真正能潛入生活,用心去感知生活,圖能拋棄迷相,了解自我,以自己最契合之表達方式,將壹切生活的感知,藉由造型和筆墨表達在創作上。因此藝術家在生活上必須“能入能出”,在藝術創作上必須“能出能入”,這番人文活動的拿捏,正是“藝術化”的功夫。李知寶在工筆、重彩、水墨的藝術道路上出入自如,除了他30年如壹日地堅守高原雪域陣地,用心感知生活外,能善於發掘自身的潛能優勢,又樂於把這種不斷獲得強化的能量投入推進水墨藝術在雪域高原的傳播、演進之中,以求人生價值、創造成果及其生命力在苦寒但神聖之地獲得永恒,待到那壹天,中國水墨這支奇葩也能象格桑花壹樣,在西藏的土地上遍地盛開的時候,不難想象,我們中華民族的先人該是多麽的欣慰,而李知寶今天的耕耘,也就有了甜蜜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