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40年代，受法國象征主義和現代主義影響，汪曾祺創作了《崔子》、《除夕夜》、《燈下》、《毛驢》等短篇小說，在質量上可與他的著名小說《雞鴨主人》、《老魯》相媲美。60年代，汪曾祺寫的是民間文學、民俗風情。“文革”期間，我當過編劇，創作過樣板戲。20世紀80年代，他將現代漢語從“文革”風格中解放出來，創作了《冰夷》、《大鬧年譜》、《被命令》等著名作品。同時，他關於花鳥魚蟲鹹鴨蛋等煙火的作品，對很多靈魂都是沁人心脾的撫慰。汪曾祺之子王朗透露，汪曾祺生前曾開玩笑說“妳要對我好，我以後可是要進文學史的”。目前汪曾祺已經進入經典序列。
本報記者采訪了《汪曾祺全集》主編紀紅珍，從各個角度對“汪曾祺熱”進行了專業解讀。
紀紅珍，著名文學評論家，出生於1955年2月。著有《文明與愚昧的沖突》、《諸神畫像》、《世紀性別》、《蕭紅傳》等文學評論集。
全集不全，自古如此，失傳在所難免。
齊魯晚報:妳寫汪曾祺傳記對汪曾祺全集主編幫助大嗎？
紀鴻震:當然，因為有些失傳的文章需要傳記資料作為佐證。另外，寫傳記必須熟悉他所有的作品，所以多年的跟蹤資料收集是壹個積累性的工作。而且我不是壹個人在戰鬥，有很多誌同道合的人的信息交流，還有相關課題研究者的幫助。傳記寫作與全集編纂密切相關，相互促進。
齊魯晚報:在文獻中很難找到汪曾祺的作品。找壹個全新的也很受讀者歡迎。汪曾祺全集是想窮盡作者的全部作品嗎？
紀紅珍:肯定是沒完沒了。比如有些系列文章只找到了其中的壹個，有些文章已經失去了線索，壹時找不到，只能期待未來的機會。另外，這部完整的作品只是文字部分，還來不及收集他的大量書畫。有學者提出了這個問題。當初也想再編壹套書畫全集，但是需要時間和更大社會範圍的合作。他的大量書畫屬於未公開的私人收藏。據高郵陳其昌先生掌握的資料，僅高郵人掌握的汪曾祺書畫作品就有100多件。這需要社會文化環境的持續穩定，大概也需要相對雄厚的財力。有信，估計會在不合適的時候出來。
但在《全集》編纂之初，文體並不是文章的唯壹目的，而是以文體為特征。例如，未出版的手稿，戲劇卷包括沙家浜押韻版本。而且全集殘缺，自古以來都是必然的，但是追求整體風格更可行，所以這是壹部結構性的全集，為以後的增補預留了空間。
就像國際先鋒派學術慣例的編纂原則壹樣，要統壹原版，遵循修舊如舊的原則，確定學派本位和參考本位，在改錯時保持寫作時代的面貌，從而為後人對原版進行深入評論搭建平臺。盡管如此，錯誤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古人說的，校對書籍就像掃落葉，隨著掃落。但保留原始歷史信息的基本原則還包括保留作者知識“錯誤”的詳細規則。
汪曾祺越來越被學院制吸收。
齊魯晚報:《全集》的出版會不會掀起又壹波汪曾祺研究熱潮？汪曾祺這兩年都在研究什麽？
季虹珍:熱潮在全集出版之前就開始了。2017是汪曾祺逝世20周年，他出版了很多書。除了自己生前整理的文集外，還有包括長篇編年史、各種文體文選在內的學術系列，風格各異。比如汪曾祺線裝文的經典散文《送壹點溫暖給世界》。而且這股熱潮從未停止過，有各種名字的集子出版。全集的出版只是這個* * *的壹部分，是多年社會學術積累的總結。
在這個過程中，有趕時髦的傾向，也有學理化的暗流。前者反映了他背後影響力的持續發酵，後者是他經典化的基礎工程，是新文學整個經典化過程的壹部分。這本12卷的汪曾祺全集，試圖成為這個龐大系統工程的壹塊基石。
資料工作是壹切研究的基礎，全集的編纂不僅是文獻整理的總結和規範，也為研究提供了堅實的基礎。未來的研究不會出現熱潮，文學文化現象無法像氣候壹樣預測。但是，近年來越來越多關於他的博士論文，是壹個明確的信息數字。
汪曾祺越來越多的被學術系統吸收，包括傳記研究、語言學研究、綜合主題與美學風格研究、文體分類研究，包括壹些不太出名的文章在鑒賞評論中，等等。他的視角多樣，方法多樣，風格多樣，觀點縱橫交錯。作為壹個經典作家，他展現了巨大的闡釋空間。
對汪曾祺的研究越來越豐富，尤其是網絡的普及，出現了幾個與他有關的網頁，拓寬了發表的途徑。很多非學術的聲音開始出聲，資料的收集更加方便，為研究的深入提供了多種參照系和信息來源。未來的趨勢肯定是越來越多樣化。從這個角度來看，必然是豐富的，而且會越來越深入細致。
汪曾祺取得了各方面獨樹壹幟的成就。
齊魯晚報:從公布的數據來看，讀者的閱讀熱情和研究熱情，是否意味著汪曾祺進入了經典序列？
季虹珍:汪曾祺正處於壹個歷史轉折的頻繁震動期。他的創作連接了兩個時代，貫穿了中國從古至今的語境，包容了各種傳統，風格與風格血肉相連，達到了各方面獨樹壹幟的成就。
從民間閱讀到官方頒獎，從市場到課堂，從網絡到印刷，他其實已經以不同的方式被公認為經典作家，至少我壹開始就把他作為經典作家來研究。
汪曾祺
齊魯晚報:《汪曾祺全集》讓讀者意識到他不僅有散文，還有早期的先鋒小說和後期的戲劇評論。從早期小說的現代性到散文、小說的散文化，汪曾祺的創作語境是如何發生的？有人說他寫的有平民感？
季虹珍:這套全集，必然會在返璞歸真的歷史還原中展現壹個相對完整的汪曾祺。所有的作品都是生命過程的痕跡，是整個生命的全息影像。
他的創作從新詩到戲劇(話劇、昆曲、京劇、電影)有著內在的連續性，這是對母語變化的敏銳感覺。這與他繁榮的鄉土文化和情感滋養、具有改革傾向的儒商家庭的啟蒙、從小在近代體制中的教育背景以及北京文化圈的影響有關。這種變化既有歷史潮流的制約和文化思潮的激蕩，也有生命周期變化中的人生體驗和感悟。
說到底，人只是歷史的產物，個人選擇的範圍很小。歷史趨勢不變，大多數人都無能為力。在80年代初改革的轉折點，他寫了《受戒》，這是壹個完美的例子。他感受到了整個民族的喜悅和期待，並承認晚年再也不會寫這樣的小說了。
汪曾祺和他的家人
汪曾祺原本是公民。他壹生中從未擔任過任何官職。他靠寫作謀生，就像工人幹活，農民種田壹樣。雖然他在體制內生存，但在很長壹段歷史時期，當代中國的工人農民也在體制內生存。體制開始松動的時候，他已經退休，成了社會上的閑人。更何況，深受儒家思想影響，文人根深蒂固的民本思想，無論客觀生活境遇還是主觀意識，都是人民的壹員。畫材也必須是自己生命歷程中與生活世界息息相關的普通人。他熟悉的就是這些人，寫他最熟悉的人和事，是藝術創作的基本法則。
我從來沒有否定過汪曾祺有平民意識的說法。當然，藝術的精神是超越現實，把愛與恨寄托在他所熟悉的人和事上，同時表達自己的意識。因為過去對人的定義過於狹隘，排除了相當壹部分群體。比如從早年到晚年，他反復寫江南水鄉的各種私有制手工業者和小商販。在很長壹段時間裏，幾乎都被排斥在人民之外，但在中國古代，商人被稱為“商人”。
至於平淡的風格，和他對生活的理解有關。大多數人的正常生活是平淡的。追求平淡風格首先是為了滿足表達生活原生態的需要，也是對長期以來文風造假的壹種自覺扭轉。他對“似平淡而奇”、“苦心經營隨隨便便”等美學理想的追求，都與他早年對桐城派散文的習得和對古代畫派的選擇有關。
汪曾祺的平淡是藝術還原的結果。如果我們仔細閱讀，平淡中的神秘是無限的。其實他也不是壹直平淡，有時候會破陣詛咒，而且站在人民的立場和角度，特別反感別人說他脫離實際。如果妳讀了全集，妳會發現他是壹個有著豐富感情和立體人格的作家。這是魯迅對待整個人的學術理念。當然，為他贏得最大聲譽的是那些平淡無奇的散文，它們長期違背了國家，緩解了整個民族精神的疲勞，適應了浮躁的現代人內心對和平的需求，具有社會生態的功能。
汪曾祺不斷探索用母語寫作的可能性。
齊魯晚報:汪曾祺壹生的文學創作對當代作家有什麽啟發？對當代文學創作有哪些啟發性的思考？
季虹珍:壹個傑出的作家總是在很多方面啟發後人，包括語言、風格、文風。作家越富有，越有啟發性。
汪曾祺所展示的，首先是對知青作家文化根脈的啟蒙，包括京味鄉土作家的重新發現和模仿者風格的啟發。
我想他對後來者最大的啟發應該是民間視角，對文化傳統的尊重，對音律的選擇，在此基礎上他廣泛吸收了當代中外文化的營養，不斷探索用母語寫作的可能性。這需要日積月累，需要靈魂的感受，需要無止境的探索。七十三歲時，他仍決心改革國家，主要研究西方現代派藝術形式。這很有意思。他走了壹圈，從學習西方現代主義開始，回到民族傳統和現實主義，回到學習西方現代主義的原點。
但這已經是螺旋式上升了，是中西文化藝術打通後對多元傳統的再發現，也就是說發現了中國小說戲劇中與西方現代派文藝相銜接的元素。
汪曾祺的作品適應了社會文化的整體變化，所以市場很紅火。
齊魯晚報:汪曾祺已經去世20多年了。從1997開始，汪曾祺再版的作品可能有上百種之多，遠遠超過他生前出版的數量。汪曾祺的廣泛走紅，妳怎麽看現在讀者的閱讀興趣？
紀紅珍:他背後出版的大量作品，首先顯示了龐大的讀者群。因為他的“只求俗而不朽”和“給人間送去壹點溫暖”，所以他的美學風格的覆蓋面比較大。世界大於社會，生活大於歷史。普通人的情感世界是他審美感受的源泉，也是他藝術表現的目的。觀眾多是合理的。故事或許是過去式，但情感卻是世間不變的，它以中國人心智的形式蘊含著人類最永恒的基本價值觀。
很多人能欣賞汪曾祺的文字，認同他的審美風格，也是全民族文化水平和欣賞水平提高的結果。華而不實的廉價商品不再吸引眼球，粗制濫造的電影電視劇失去了觀眾的胃口，知識精英的情懷遠離了普通人的生活。翻譯文學的語言形式和風格之間有壹個層次...汪曾祺從壹開始就有意識地追求適應現代生活節奏的短文，具有雅俗共賞的效果，適應迅速擴大的中產階級、小資等階層讀者的欣賞水平和閱讀節奏。自然會賣的很好。
還有現代化的飛速發展，導致幾代人的鄉愁，民族集體無意識尋找家園的精神沖動，在他的田園詩、風俗畫、民歌中都有所認同。日常生活的歡樂，平凡生活細節的美好，都透露著大愛。
此外，改革開放40年改善了民生，提高了全民族的文化水平。越來越多的人有了財力和選擇權，可以根據自己的好惡買自己喜歡的書。圖書市場運行機制的良性快速反應也是他作品暢銷的原因。
還有就是居住空間的改善，有條件放書了。比如全集的大小，在壹個屋檐下三代同堂的狹小房間裏是容納不下的。閑暇時間也越來越多。不僅生活在體制外的人有了閑暇時間，體制內的時間形式也有了調整。比如周末、傳統節假日增多，閱讀自己喜歡的書籍，尤其是支撐自己氣質的書籍，成為重要的休閑方式。
總之，是汪曾祺的作品適應了社會文化的整體變化，所以市場紅火。換句話說，他是隨著整個社會文化而變化的，人民的立場使他的藝術生命得以延續。
博大的情懷來自豐富的文化素養，這是他與眾不同的原因。
齊魯晚報:從汪曾祺對老舍、沈從文、趙樹理、聞壹多的描述來看，他最喜歡的人都是天真單純的。“中國最後壹個士大夫”、“抒情的人文主義者”、“中國最後壹個純粹的學者”都是汪曾祺身上的標簽。就汪曾祺而言，妳希望如何在傳記中呈現他？妳覺得他是什麽樣的人？
季虹珍:根據汪曾祺多年的研究和解讀，我認為所有的標簽都不合適。他是壹個熱愛自然、熱愛生命、熱愛生活的性情之人，也熱愛自己的家人、鄰居、老師、朋友，體現了儒家的“仁、愛”的觀念；他特別喜歡女生，是壹種超越世俗欲望的神崇拜。和他的母親崇拜壹樣，有原始信仰的成分。他瀟灑為民，體現了老莊的世界觀和人生觀。他的作品中有壹種根深蒂固的生命平等意識，這是佛教“眾生平等”以儒家思想為根基，佛家與舊家相結合，以此為精神樞紐，接受現代觀念，打通古代(原始信仰)與現在(外來文化)的體現。
他自稱“抒情人道主義”，這是壹種笨拙的歸納和表達。在他看來，儒釋道都有人道主義的精神元素。換句話說，他立足於現代性，以人道主義重新選擇傳統文化，通過心靈的組合提煉高古精神，並外化為各種文章文體。博大的情懷來自豐富的文化素養，這是他與眾不同的原因。
也可以看出，他的氣質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培養的結果。這種氣質的養成依賴於復雜的歷史文化條件，並不完全是人為的。它是歷史轉型期的獨特產物。他得天獨厚，是文化史上的寵兒，不可模仿。他所創造的整個生態環境(自然生態、社會生態、文化生態)已經消失，今天的人們只能著迷，無法反復學習。語境的根本變化決定了文藝的品格，他以既不當下也不過去、不中也不西的形式唱出挽歌，為整個民族保留了壹段文化歷史的記憶。
他本人也是這段文化史的壹個細節，為他做傳記就是為這段文化史留壹張照片。發現和還原是我的基本工作原則，所以我把資料收集和考證與細讀結合起來，在反復折疊互讀中盡力還原壹個豐滿的汪曾祺。人文地理，家庭血統，學歷背景，婚戀感情，甚至社會關系都要全面徹底的調查。做起來很累，也很有趣，強迫自己繼續學習，深入到很多不熟悉或者薄弱的領域，朝著這個目標努力。汪曾祺最後能寫出什麽樣的作品，我現在也不知道，要看最後的發現。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史文靜實習生黃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