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材”是藝之基。這裏的“材”,就是原材料,就是天賦。過去相當壹個歷史時期,我們有些人不承認天賦,認為人的壹切都是經過後天的努力得到的,其實這不是唯物主義。荀慧生天生俊美,嗓音俏麗,扮旦相“貌若天仙”,對戲劇有著特殊的“悟性”,但要有人發現天賦和開發天賦。
勤是藝之梯。荀慧生的童年與大多數小孩壹樣,也有貪玩的時候,也有失去自控能力的時候,而學戲,卻需要從孩童時打基礎,等身體條件發育成熟再學就很難“出道”了。所以自古以來,梨園行就有“打戲”之說,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之說。荀慧生曾挨過師父、師娘的打,對此他也怨恨過,但當他成熟以後,被評為“四大名旦”之壹之後,他第壹個想起的就是去看望當初打他的師父、師娘,去報恩。我也曾聽裴艷玲多次說過,她的壹身功夫,也是小時候被父親“打”出來的。現在,我們當然不能再提倡“打”,但對孩子嚴加管束還是十分必要的。荀慧生即使在成名之後,仍然不忘勤奮與刻苦。他刻苦學戲,被稱為“戲癡”;刻苦學文化,由到十七八歲還不識字,到寫日記幾十本,不僅忠實記錄了他的生活經歷,也記錄了他創造荀派藝術的經驗體會;他還刻苦學書畫,以至於第壹個把書畫融進戲曲的表演之中,他參賽“四大名旦”競選的劇目就是《丹青引》。勤和苦,如同成功的影子,總是相伴相隨的。
“創”是藝之本。這壹條是最關鍵、最重要的。如果說前兩條需要名演員與大師***同擁有(名演員也需要天賦和勤奮),那麽能否創新、創造,則是名演員與大師最根本的區別。作為演員,如果只會模仿,只會演行當,那麽他充其量只能當名演員,不能成為大師。從《荀》劇中我們可以看到,荀慧生的壹生,是繼承先輩藝術的壹生,更是創新、創造的壹生。大到他壹貫遵循的“懂戲情,明戲理,演人物,不演行當”的荀派原則,小到壹件服飾、壹個動作、壹句唱腔、壹句念白的推敲設計,都充滿了創新精神。他把河北梆子的唱腔融匯進京劇;他把西方話劇、時裝劇、電影畫報的化妝、服裝引進京劇。為此,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曾引起壹些守舊勢力的圍攻、謾罵、嘲諷,甚至毆打,但是他“雖九死而無悔”,不改初衷。他確實有過創新失敗的教訓,但他並沒有放棄創新,而是根據演出地域不同,采用了“循序漸進”的創新原則,實際上就是繼承與創新並重的原則,他終於獲得了成功,創造出了壹個嶄新的、人見人愛的荀派藝術。
德是藝之魂。品德,既包括民族氣節和操守,也包括待人接物,處世原則。荀慧生等老壹輩藝術大師在這方面的表現是非常令人欽佩的。當日本鬼子侵略、占領中國之後,梅蘭芳蓄須明誌;尚小雲告別舞臺,課徒辦學;荀慧生冒著炮火慰問與日本鬼子作戰的我國軍隊,為抗戰將士義演捐資購買飛機;楊小樓則痛罵日偽漢奸,在舞臺上吐血而死!盡管他們脾氣、秉性各有不同,但他們都是大義凜然,大節錚錚。在待人接物、處世交友上,荀慧生還遵從家訓:施恩圖報非君子,知恩不報是小人。他對啟蒙師父、師娘不計前嫌,知恩必報;對貧苦朋友,對壹般演員,他慷慨解囊;對後起才俊他大力提攜、幫助;對廣大觀眾,他認真負責,身體力行“戲比天大”的敬業精神,這些都無處不閃耀著大師們崇高品德的光輝。
這裏想特別說壹說荀慧生是如何對待“角兒”與“本兒”的關系的,這個問題同樣折射著大師的品德境界,有很強的現實意義。當“通天教主”王瑤卿贈給他劇本,他視王為恩師,視劇本為珍寶,用紅綾綢包裹著珍藏;當陳墨香為其寫本,他與陳結義為兄弟;當他的小兒子令香說陳寫本是“巴結”荀,從而引起陳的憤怒,撕掉劇本之後,荀慧生帶著老父親和小兒子登陳門當面謝罪,喝令兒子向陳下跪!當陳為荀改編的《玉堂春》演出大獲成功之後,荀主動拉陳走上舞臺與觀眾見面,並將觀眾獻給他的鮮花獻給了陳墨香!試問,現在的名角兒、名導們,有哪壹個能像荀慧生這樣對待幕後的編劇呢?記得《文藝報》《中國文化報》《劇本》雜誌等都發表過“善待劇作家”方面的文章。
有些人可以稱之為大師,多數人稱名演員可能更為適宜。那麽,名演員和大師有什麽區別?怎樣才能培養和造就文藝大師?為什麽老壹輩文藝大師們呈“叢生狀”?
縱觀荀慧生成長、成名的那個時代,即上世紀初葉與中葉,先是軍閥混戰,後是日本入侵,再後是國***兩黨的對立、鬥爭,與漢末魏晉南北朝時代大體相仿。漢末魏晉南北朝時代,文學界出現了三曹父子,建安七子,蔡邕、蔡琰父女,竹林七賢,陶淵明,謝靈運,劉勰,鐘嶸等;畫家出現了顧愷之等;書法家出現了王羲之、王獻之等。而20世紀初期至中期,我國文學界就出現了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美術界出現了吳昌碩、張大千、齊白石、徐悲鴻等大家;戲劇界出現了“四大名旦”、“四大須生”等等。為什麽這兩個時代,文藝界的大師們都呈“叢生狀”呢?通過觀看《荀》劇我悟出了這樣壹些道理:
壹、漢末魏晉南北朝時代,由於漢王朝瓦解,“獨尊儒術”的思想體制被打破,代之以起的門閥士族政治促使士大夫階層人的個性得到張揚,從而帶來了“人的覺醒”和“文的自覺”。上世紀初,“五四”運動的狂飈打破了封建王朝幾千年的思想統治,傳播了科學與民主,而軍閥混戰、社會動蕩又使得統治者疏於對思想文化的控制,使那時的文藝家思想相對解放。這是大師“叢生”的思想基礎。《荀》劇就充分展現了荀與吳昌碩、老舍、鄭振鐸、歐陽予倩、王瑤卿、楊小樓、梅蘭芳、尚小雲等大師、泰鬥們的交情與交往,展示了他們聯合起來與各種保守勢力、黑暗勢力、反動勢力鬥爭的場景。比如與京劇界頑固守舊勢力的鬥爭;與京劇界那些惟我獨尊,看不起並排斥河北梆子等地方戲的勢力的鬥爭;與以黃金榮為代表的青紅幫惡勢力的鬥爭;與日偽北平維持會和長春偽滿皇帝的鬥爭;以及與以特務頭子戴笠的女秘書為代表的國民黨反動派的鬥爭,等等。這些鬥爭和抗爭,不僅砥礪了大師們崇高的氣節與操守,也促進了他們各自思想藝術個性的發展與提高。
二、大師們在交往中相互提攜、相互幫助,***同提高。荀慧生坐科河北梆子,後改唱京劇。在他從藝的過程中曾得到過前述多位大師的幫助、指點、提攜,其中特別是楊小樓對他的幫助最大。當荀因婚姻調包而日漸頹廢、精神萎靡時,是楊小樓壹拳打醒了他;當“三小壹白”(楊小樓、譚小培、尚小雲、白牡丹)組班闖上海時,曾遭到北平業內守舊勢力強烈的反對和瘋狂的阻撓,又是楊小樓靠自己的名望和實力,堅持提攜了荀慧生。當荀壹人留在上海發展時,又遇到了青紅幫的迫害,又是吳昌碩、老舍、鄭振鐸等“南國白社”(即白牡丹戲迷社)的朋友救了他。同樣,荀慧生也以自己的慧眼和誠心,幫助和提攜了馬連良。無論是在北平,還是在上海、天津,這些大師們相互往來,真誠交往,坦誠相見,相互提攜,而又不相互遷就,更無相互嫉妒,這是大師“叢生”的重要環境氛圍。
三、自由結社搭班,促進南北交流,這是大師“叢生”的體制條件。荀慧生8歲登臺,後又搭入正樂班,改唱京劇後,先後與尚小雲、趙桐珊搭班,與劉鴻聲、梅蘭芳、侯喜瑞搭班,與楊小樓、譚小培、尚小雲搭班,與周信芳、蓋叫天搭班,在搭班結社的過程中,荀慧生不斷從其他大師、同仁們那裏汲取藝術營養;同時,他們走南闖北,促進了南北藝術大交流。演員們不依附於某壹地、某壹團,而是根據演戲的需要臨時結社搭班,實行強強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