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商榷第壹點是，“劣幣驅逐良幣”這個定律是不是“以訛傳訛”。壹是葛氏自己從來沒有說過“劣幣驅逐良幣”；二是這壹現象發現權不在葛氏，之前早有人發現了，“劣幣”用於市、“良幣”獲收藏的現象。然這兩個原因都不能說明先生所說“以訛傳訛”。第壹個原因，很簡單，舉個先生熟知“科斯定理”為例，斯蒂格勒命名是不是“以訛傳訛”？第二個原因更是和“以訛傳訛”無關，因為不管“葛氏定律”還是“奧氏定律”、“張氏定律”還是“李氏定律”，所概括“劣幣驅逐良幣”這壹現象總是存在，不知道是以“什麽訛”傳“什麽訛”？
其實這只是小節，關鍵在於，先生要駁斥“劣幣驅逐良幣”定律，它不成立，因為優勝劣汰違背規律，這才是根本要商榷地方。而先生“以訛傳訛”論意在駁斥葛氏定律，實際上風馬牛不相及，而且第二個原因也正說明了其現象存在。在商榷該定律是否成立之前，還想說，先生文章開頭顯示出某種意蘊，頗值得玩味。
還是回到“葛氏定律”成立不成立上來。周先生說，“讓我們想象回到貴金屬貨幣時代，大家都拿銀子付賬。試想，要是不足分量的銀塊照樣作為‘正常貨幣’使用，誰又會比別人笨?”在某種意義上，就事論事，不無道理。“歐元之父”蒙代爾(Robert Mundell)在1998年著作Uses and Abuses of Gresham’s Law in the History of Money對此問題以及其他有關問題都有精到論述。在這裏，可以說周先生至少沒有考慮到，不僅“誰又會比別人笨?”不成立，因為人智商有差別，而且還有信息不對稱問題。按照阿克羅夫推理，在市場上由於信息不對稱，造成買家出價是同壹個價。比較“好”車都退出了市場，最終市場上沒有舊車。也基於同壹個價格原因，蒙代爾認為，對“葛氏定律”可以接受的表達是：“Good money drives out bad if they exchange for the same price”。因為兩者交換價格壹樣才會發生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到此，因此可以說周先生某種程度上對，但是作出“劣幣驅逐良幣不成立”結論，是有些武斷了。公平而言，周先生也沒有完全否定這個定律，因為結尾壹段裏有話：“在壹定的信息和制度成本約束下，劣幣可能刺激劣幣，也能誘發出更多劣幣。但是，還等不到越來越多劣幣把良幣驅逐幹凈，劣幣自己就不能維持”。說得沒錯。只是，還是蒙代爾做得地道，找出了局限條件，比如就提出了壹個分界點理論(The Theory of the Breaking Point)問題。這樣，在某個界點之前，“劣幣驅逐良幣”，過了之後，就不成立了，反而“良幣驅逐劣幣”。再壹點要商榷是理論和真實世界的問題。身為張五常先生的學生，周先生壹定知道老師所說，對復雜世界簡化提煉出經濟理論，和在真實世界裏找局限條件這兩件事情。徒弟操起刀來，就忘了師傅真傳了。阿克羅夫“檸檬市場”開創了信息經濟學，文中就用了“劣幣驅逐良幣”這個現象為推理起點，結果也是同周先生推理壹樣，市場上不會有舊車出售，而真實世界卻是有大量舊車在出售。因為理論是簡化了幫助人理解解釋世界的工具，而真實世界是復雜的系統。有信譽制度，有修車老板可以幫買主檢查舊車狀況，買主也可能有開車經驗，開起來感受舊車狀況等等。加上這些，就可以解釋為什麽沒有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極端，比如舊車市場沒有賣主的情況。
最後附帶提壹點制度經濟學大講的制度問題。制度不同也會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現象。比如大學生找工作，如果以能力為用人標準，單位裏會出現“良幣驅逐劣幣”，否則以關系用人，可以斷言，至少部分“良幣”會受“劣幣”驅逐出去。然後呢？如果有個世界市場，某地方受驅逐出的“良幣”就會到以能力為用人標準的地方，從而出現了“楚材晉用”、“孔雀東南飛”以及“出國潮”等。周先生可以從現實中找到好多事例來琢磨“劣幣驅逐良幣”是否成立，它的局限條件及其後果，也可參考先賢如蒙代爾和阿克羅夫等著作。那樣，站在前人肩膀上，才會看得更遠，見解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