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簡單否定精神分析理論的社會心理學價值是極其冒險的。的確,精神分析壹開始與社會心理學無關,甚至只是壹種精神疾病的治療方法。但這壹學派的創始人及後來的代表人物並沒有使這壹理論僅僅停留在人格心理學研究的層面,而是從關註與人類心理活動密切相關的社會文化現象入手,使精神分析逐漸走上了社會心理學的道路,大量的社會心理問題被卷入了幾十年的精神分析運動。可以說,在各種心理學理論流派中,精神分析是社會心理學中最重要的心理學流派。精神分析理論在當代社會心理學體系中缺乏對社會心理學應有的影響,除了個體社會化理論、態度理論等少數方面外,主要有兩個原因。第壹,最重要的原因是,隨著社會心理學實驗方法的確立,社會心理學的研究重心發生了轉移,這使得精神分析社會心理學的實驗方法得以確立,社會心理學的研究重心發生了轉移,這使得精神分析社會心理學逐漸發生了轉移。與充分尊重實證主義原則的當代科學社會心理學相比,精神分析社會心理學是極其落伍的。但是,我們很快就會看到,當代社會心理學對包括精神分析在內的人本主義取向的排斥,使社會心理學的道路變窄了。第二,精神分析理論長期缺乏對社會心理學的概括。精神分析作為壹個理論流派,內容豐富而復雜,既有對壹般心理動機的探索,也有對異常心理過程的研究。很多社會心理話題都與這些內容交織在壹起。在它們被從精神分析話語“翻譯”成現代社會心理語言之前,人們往往忽略了它們的社會心理價值。因此,在精神分析創立壹個世紀後的今天,我們重新探討精神分析理論中的社會心理學話題,其意義是顯而易見的。這不僅可以系統總結精神分析對社會心理學的歷史貢獻,更重要的是,通過考察以精神分析理論為代表的人本主義心理學的獨特立場、觀點和方法,可以獲得對當代社會心理學方法論意義的啟示。
二、精神分析中的四大社會心理學主題
精神分析,就其內容而言,是壹個非常龐大而復雜的理論學派。不同歷史時期不同代表人物的理論觀點差異很大。我們很難估計所有的精神分析理論中涉及到多少具體的社會心理問題。但我們總結各種精神分析理論家具有社會心理學本質意義的內容,發現精神分析理論至少包括以下四個社會心理學主題。
話題之壹:社會文化現象的心理根源
研究社會文化現象的心理根源是早期社會心理學的壹項基本任務。例如,E.A .羅斯指出:“社會心理學研究的是人類結合所產生的心理場所和心理電流。”托馬斯認為,社會心理學是壹門研究社會文化現象主觀方面的壹般科學[2](P1-2)。和這些社會心理學命題壹樣,精神分析理論也是從探索社會文化現象的心理根源開始涉足社會心理學領域的。
1913年,弗洛伊德出版了他自《夢的解析》出版以來最自信的著作《圖騰與禁忌》,這標誌著精神分析在社會心理學課程中的開始。在這本書中,弗洛伊德將俄狄浦斯情結擴展到對社會文化現象的解釋。他指出:“宗教、道德、社會和藝術的起源都與俄狄浦斯情結捆綁在壹起,這與精神分析研究中同樣的情結構成精神疾病的核心不謀而合。”【3】(p 192-193)弗洛伊德認為原始人類對圖騰的崇拜是我們今天的孩子身上出現的戀母情結的情感表現。因為他認為原始人在人類童年時生活在這樣壹種狀態:壹個暴力而嫉妒的父親把所有的女人據為己有,驅逐他成年的兒子。壹天,被驅逐的兒子們聯合起來殺死並吞食了他們的父親。然後兒子們後悔了,愧疚感讓他們立下了兩條戒律:(1)祭祀某種象征父親的圖騰動物;(2)宣布放棄那些促成了他們與父親之間沖突的女性。這就是原始圖騰崇拜和外婚制的起源。總之,道德、宗教、藝術以及壹切文明制度都起源於某種心理動機——這裏是俄狄浦斯情結,弗洛伊德從中得到了人類社會最基本的文化現象起源的解釋。
弗洛伊德的思想由他的大弟子卡爾·榮格(後來與他分道揚鑣)以另壹種形式表達出來——集體無意識理論。所謂集體無意識,是指存在於個人無意識深處的更深層、更隱晦、更古老的東西。“他不是來源於個人收益,而是來源於遺傳壹般心理功能的潛力,也就是說,來源於大腦的遺傳結構。這就是神話般的聯想——也就是那些在沒有歷史傳統或移植的情況下,在任何時代、任何土地上,都可能再次萌發的動機和意象”[4](P588)。榮格認為,原始人曾經獲得的集體無意識內容,已經通過世代在人性中積累。如同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結對人類活動具有先驗的決定性作用壹樣,榮格也認為集體無意識是個體按照祖先當時面對類似情況的方式行事的預存的決定性因素。此外,集體無意識已經成為所有社會和文化現象的決定性因素。因為無論是科學發明還是藝術創作,雖然離不開個人的努力,但最終都得依靠集體無意識中的“原型”或“原始意象”。例如,榮格認為“能量和能量守恒的概念壹定是潛伏在集體無意識中的某種原始形象”[5](P68)。這種原始的形象在最原始的時代就存在了,它以許多不同的形式表現出來,比如對魔鬼、魔法的信仰,以及靈魂不滅的觀念。
弗洛伊德和榮格的這些充滿神秘主義色彩的理論,顯然無法被科學研究所證明。但作為文化社會現象的心理學解釋,也並非沒有任何價值,因為所有的社會文化現象,包括各種文明制度,都是人類活動的產物,所以必然包含人類心理活動的軌跡。而且,這種對社會文化現象的心理學解釋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從功能主義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理論中,我們可以看到,探索文化現象的心理根源已經成為文化研究的壹個重要原則[6](P56)。
主題2:心理現象的社會和文化決定
將社會文化因素視為人們心理生活的決定性力量,是精神分析理論中社會文化學派的基本觀點。如果說弗洛伊德和榮格的社會心理學主要表現為對社會文化現象的心理根源的探索,那麽精神分析的社會文化學派則顛倒了這壹過程,認為人的心理活動主要依賴於特定的社會文化條件。因此,尋找心理活動的社會文化原因成為社會文化學派的自覺任務。而他們在這方面的壹系列理論觀點,也構成了精神分析中另壹個最基本的社會心理學課題。
社會文化學派的先驅阿德勒否定弗洛伊德的生理本能或性本能理論,強調人的行為是由社會力量決定的。他認為只有研究壹個人的社會關系和他對別人的態度,才能了解他的性格。正是阿德勒的主張,使得精神分析理論開始從關註本能和個體因素轉向關註社會群體因素。沿著阿德勒開創的道路,社會文化學派的大師霍尼進壹步把社會背景、文化因素和人際關系對人的心理和人格發展的重要性放在首位,使得社會文化因素在心理生活中的決定性作用成為精神分析理論的主旋律。霍尼在《我們時代的神經癥人格》壹書中指出,要理解神經癥患者的人格,必須考慮他的社會背景和文化模式。她認為,在現代西方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普遍存在著壹種冷漠、對立、疏遠和懷疑的感覺,這種感覺往往會使人體驗到壹種無助和挫敗感,而生活在這樣壹個充滿敵意的世界中的人,必然會從小形成壹種基本的焦慮,從而埋下日後患神經癥的隱患。所以,現在的資本主義社會如果不能改變自私的狀況,神經癥的自私就會無節制地發展。綜上所述,霍尼闡述的原理是,心理活動是特定文化和社會條件的反映,個體潛在的內心沖突實際上是其文化中某些特定矛盾的反映。
與阿德勒和霍尼壹脈相承,精神分析學家沙利文和弗洛姆也從不同角度論述了社會文化因素在心理生活中的決定性作用,進壹步豐富和發展了精神分析的社會文化理論。沙利文認為,人與人交往中形成的人際關系是人的心理過程(包括非正常過程)的主要參數。從這個角度出發,沙利文提出了壹個極其獨特卻又深刻地反映了他的社會文化觀的觀點,即精神病學是壹門社會科學,也就是社會心理學[7](P166)。這種奇怪的想法的前提是,精神疾病既不是先天的,也不是由身體的結構決定的,而是由於患者的人際關系受到破壞,引起患者的焦慮,進而導致其整個經驗世界的分裂。簡而言之,精神障礙源於不恰當的人際或社會關系。“精神病學涉及的領域是人際關系”[7](P167)。這種觀點能否得到生物醫學的認可暫且不談,但沙利文對社會文化因素——人際關系在心理生活中的重要作用的強調,無疑是壹種非常有價值的社會心理學思想。
與沙利文等社會文化學派的學者相比,弗洛姆更註重社會文化因素在宏觀層面上對人們心理活動的影響。弗洛姆認為人是文化的產物。“人性,他的熱情,他的焦慮,都是文化的產物”[7](P173)。人創造歷史的過程就是歷史創造人的過程,社會心理學的任務就是理解和解釋人的創造過程。弗洛姆在其社會性格和社會潛意識理論中深刻揭示了社會文化因素作用於精神世界的機制。例如,弗洛姆認為,社會潛意識是通過語言、邏輯和禁忌這三個“文化過濾器”形成的:壹種文化的* * *和語言中的語法和句法規則,通過它所包含的精神決定了哪些經驗可以進入我們的意識,哪些不能;壹個文化範疇中的邏輯規律決定了其成員認為什麽是自然的或合理的,決定了人們的思維方式乃至思想內容;社會文化中的禁忌對社會性格和社會潛意識有塑造作用,那些被認為不合理或危險的思想、感情或態度會被排除在意識之外。通過文化過濾的作用,任何特定社會中的非理性必然會導致其成員的許多情感和意識體驗受到壓抑,這就是社會潛意識形成的文化機制。
總之,我們從精神分析的社會文化學派中看到了壹種具有現代科學精神的社會心理學思想,即人類的壹切心理活動,壹切思想感情都是由特定的社會文化條件決定的。
第三個話題:群體心理問題
精神分析理論,尤其是弗洛伊德的經典精神分析理論,常被認為是人格心理學的理論,這與精神分析學家對個體患者的治療不無關系。然而,精神分析不僅僅是個體心理學。包括弗洛伊德在內的精神分析學家都或多或少地涉及到群體心理問題,這是不爭的事實。群體心理問題也是精神分析理論所包含的最基本的社會心理話題。
在精神分析的範圍內,弗洛伊德是第壹個關註群體心理問題的人。為了實現精神分析理論從個體心理學到社會心理學的轉變,弗洛伊德在1921年完成了他的著作《群體心理學與自我分析》。在這本書裏,弗洛伊德幾乎完全接受了群體心理學創始人g .勒彭的觀點,即群體之所以讓人著迷,取決於以下三個因素:(65,438+0)從絕對的人數上獲得壹種不可戰勝的感覺;(2)行為和感情的相互感染;(3)建議敏感度。此外,弗洛伊德“試圖用日比多的概念給群體心理學的研究帶來壹些啟示”[8](P96)。他從精神分析的獨特立場出發,強調聯結群體的力量是愛的本能,可以聯結世間萬物。他認為暗示可以影響人,因為暗示的人有壹種在與他人和諧相處中愛他人的傾向。換句話說,只有體現這種愛的關系的力比多,“才是構成群體的心理本質的東西”[8](P98)。這就是弗洛伊德的群體心理學。可以看出,弗洛伊德試圖將群體心理學的產生納入其精神分析核心理論——力比多理論的框架中。他的做法受到了各方面的批評。他甚至認為自己在群體心理學方面除了重復和肯定樂鵬的觀點[9](P72)之外,並沒有取得新的成果。對此,我們不想在此多加評論,但有壹點是值得肯定的,那就是弗洛伊德將群體心理學的研究作為精神分析的壹項工作,並對群體心理問題給予了極大的關註,這無疑是精神分析體系內具有重大社會心理學意義的“舉動”。
弗洛伊德研究的是動態群體過程中的心理問題,這種群體被社會心理學或社會學稱為“人群”,屬於壹種非常規的群體形式——集體行為。弗洛伊德的研究代表了精神分析理論對群體心理學中集體行為的關註。此外,精神分析還從宏觀的社會結構層面探討了群體心理。換句話說,這個學派的理論家們也曾以民族、部落等社會群體為對象,進行過具有精神分析特征的群體心理學研究。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是弗洛姆的社會性格理論。弗洛姆認為,每個具體的人的人格由兩部分組成。壹種是個體人格,反映的是同壹社會群體成員之間的心理差異。二、社會性格,這是壹個社會階層或文化中大多數人的重要性格成分,“社會性格體現了給定文化中大多數人的性格結構的核心”[7](P174)。現代社會心理學認為“群體心理在某種程度上是這個群體的所有代表所特有的* * *同質化心理,即對於他們來說是* * *”的存在條件所導致的典型心理”[10](P185)。應該說,弗洛姆的社會人格理論正確地揭示了群體心理學的本質,與行為主義科學社會心理學對群體心理學的否定相比,這是群體分析理論對社會心理學的壹大貢獻。在文化人類學陣營的精神分析學家中,類似於弗洛姆的思想得到了更準確、更具體的表達。比如拉爾夫·林頓的“基本人格類型”,紅衣主教的“基本人格結構”,杜波依斯的“多數人格”,都是類似於“社會人格”的群體心理問題的典型研究。當人們感嘆由於缺乏有效的方法而無法科學地分析階級、民族等大群體的心理時[10](P179),精神分析學家們早已對此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甚至使用了壹種具有科學意義的統計方法——“多數人人格”是壹種通過人格數據的統計處理得到的民族、階級等大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