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6日,在《中國文化報》主編侯湘湘的主持下,舉行了壹次科學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對話,其中有壹節是關於中國傳統文化的未來意義(見《傳統與超越》,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年)。相關內容如下:
董光弼(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研究員):
種種跡象表明,在從經濟社會向知識社會的過渡中,科學可能不再完全遵循17世紀歐洲科學革命時期確定的路線。英國學者李約瑟認為,中國傳統文化中包含著“最充分意義上的科學,是與生俱來的”。1985年,英國天文學家查爾斯認為:“前進的唯壹道路是掉頭重新面向東方,帶著興趣和對其深遠意義的理解離開西方的汙穢,走向神聖的東方”;1997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比利時化學家普裏戈金說,新的自然觀“將西方傳統及其對實驗的重視和對數量的表達與中國傳統以自發的自組織世界觀為中心結合起來”;另壹方面,德國物理學家哈肯說,他創立的協同學既受到西方分析思維的影響,也受到東方整體思維的影響。
這種人類意義世界所做出的價值選擇,在壹定程度上意味著歷史轉折時代傳統的回歸,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壹些思維方式和價值取向可能獲得生命力?
席(中國科學院院士):
中國的傳統文化只是輝煌的過去嗎?不,我認為中國古老而深厚的傳統文化對當代和未來的發展有著重要的推動作用。首先,中國的系統思維激發了當代科學技術的綜合趨勢…;其次,天人合壹思想對環境科學和區域發展的積極意義…;第三,豐富的自然歷史資料在現代科學研究中的應用…;最後,傳統科學作為目標基因在現代科學發展中的作用…
董廣碧:
錢先生從科技角度談中國傳統文化的未來意義。我認為人類總是生活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歷史在前進,人們的思維從未停止,不斷尋求新的、前所未有的目標。基於世界文化趨同的時代新特征,倡導以新的科學成果為基礎,貫通古今、整合東西的新文化觀,是建構世界性後現代科學觀的基本途徑。當代新科學的世界觀特別是中國的壹些古代思想向東方復歸的特征表明,中國傳統文化的後現代性研究是歷史轉折時期全人類文化戰略研究的壹個角落。
西方的壹些自然科學家把目光投向了古老的東方文化,包括《老子》、《論語》和易經在內的中國經典受到了關註。這種情況的出現,完全是由於科學發展新階段的科學家從世界觀中尋找靈感的努力,而不是由於任何壹時的情緒沖動。因此,中國傳統文化能否為新科學的誕生提供意向性啟示,成為壹個值得關註的研究課題。
關於道家:老子是超越時代的偉大思想家。道家思想在探索宇宙和諧的奧秘、尋求社會正義與和平、追求精神自由和道德完善三個方面對我們這個時代具有新的啟示性質。道家的壹些思想遺產對於在現代科學的基礎上重建理性以克服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引導世界文化的演進,建構後現代的科技觀,重組中國的傳統文化,促進社會從經濟社會向知識社會的歷史性轉變具有重要意義。
隨著歷史的發展,兩千多年前道家發現的問題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人類面前。回顧20世紀,人們會發現,每10年,人類就有壹次大動蕩,不斷改變動蕩,給人類呈現出個人、社會、環境三個層面的不安全感,地球整體危機已經出現。這場世界性的社會危機,正是人類對作為“人類存在方式”的文化的嚴重異化的表現。對當代文化異化尤其是人與自然關系異化的態度,表現為人文文化與科學文化的分裂,以及觀念文化子系統中東西方文化的差距。雖然自古以來,文化這個概念就包含了“人文”和“科學”兩個因素,但人文與科學的明確區分還是在近代以後…
在科學人文主義的發展過程中,道家思想的現代性和世界意義被發現。20世紀,日本物理學家湯川秀樹作為壹位誕生於東方文化傳統中的現代科學家,最早預見到了東方思想對科學觀轉向的重要性。1960前後,他頻頻談到道家思想的現代意義。1964年,他提出了“物理之道”的概念;1968還指出老子是兩千多年前預言和批判人類文明缺陷的先知。英國著名學者李約瑟指出:道教不僅是宗教的、詩人的,而且是神奇的、科學的、民主的;道家思想不僅提供了中國科學的原型,而且保存了“最充分意義上的固有的和未出生的科學”。李約瑟不僅提出了用道家思想開拓科學未來的提綱,而且通過他的著作影響了許多學者。美國粒子物理學家卡普拉就是其中之壹。他的著作《物理學之路》和《轉折點:科學、社會和新興文化》勾畫了壹個東西方文化平衡的世界文化模式。以他們為代表的壹批學者在新科學的基礎上闡釋了道家思想的現代性和世界意義。這壹世界意義的文化革命正在進行,後現代啟蒙運動正在興起。
關於儒家:從科學人性化理想的實現來討論儒家倫理價值觀在未來社會中可能發揮的作用。
當代科技文明的困境要求科學人性化。早在20世紀20年代,美國科學史家薩頓就發出了“科學必須人性化”的呼籲。在這個問題上,科學史家李約瑟首先想到了中國。在他看來,中國的科學人文基於兩個主要基礎:“他們從不把人和自然分開,從不考慮社會之外的人”,他甚至預言“沒有什麽比歐美和中國文明的匯合更偉大的了。根據我的感覺,我們越研究它們,就越覺得它們像是兩個不同作曲家寫的兩部不同的交響樂,主題相同,”英國劍橋達爾文學院研究員唐桐說。“中國的傳統是整體主義和人文主義,不允許科學脫離倫理和美學。”1988 65438+10月,來自世界各地的諾貝爾獎獲得者齊聚巴黎,他們發表宣言說:“人類要想生活在21世紀,就必須回首2500年,吸取孔子的智慧。”作為壹種世界性的新啟蒙,它壹方面批判了已經成為傳統的人與自然割裂的現代社會,另壹方面也沒有埋沒理性和科學,而是完善和發展了理性和科學。…
根據社會軸心轉換原理,儒家倫理價值觀的政治化在中國古代權利社會中是不可避免的。那麽,在未來的知識社會,儒家倫理的科學價值也是必然的。這壹切都取決於當時社會中軸心的性質。從現代的立場來看,歷史上儒家倫理價值觀的政治化是消極的,而未來儒家理論價值觀的科學化是積極的。當代社會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已經到了我們必須做出選擇並實施文化轉向的歷史關頭。經過五千年與大自然母親的鬥爭,人類從成功的痛苦經歷中認識到,科學技術必須以倫理道德為最高目標。今天,人類的這種認識是被遺忘的古代東方泰莎的智慧。儒家科技思想的核心是以倫理為最高目標。這種思想在垂死的現代被認為是“落後的”,但在不太遙遠的未來卻是“先進的”。…
在我看來,儒家科技思想的五大特征,即理性與價值相統壹的生態自然觀、自然與人文相統壹的知識觀、歸納與演繹相結合的研究方法論、理性與應用並重的學術目的論,對後現代科學觀的建構具有積極意義。…
註入儒家仁愛的科學精神將體現科學與人文的最高精神境界。
易學與後現代科學範式的建構:我認為,從當代科學在基本原則、方法論和理性規範三個層面所揭示的矛盾、困境和不足來探討易學,並從科學發展的趨勢來推斷,易學中的循環論、生成論和理性論可能成為推動新科學的智慧...
易學也主張以陰陽對立為基礎的生成論。他的著名命題是“生活是容易的”。唐朝的李鼎祚曾經給出過最簡單的解釋:“生生不息。陰陽之變,來世次於前生,為萬物之恒生,謂之易。”北宋易學有兩種影響深遠的生成模式。壹種是邵雍用陰陽二分的易卦序來表達的。太極以來的萬物自然生成圖式,其特點是數學嚴謹。另壹種是周敦頤的“太極圖”生成圖式,其特點是陰陽相合,“五行相生”。生命力哲學是中國傳統科學方法論的核心,它融合了生成論和整體論的觀點。這種整體性的生成理論和生產,與歐洲近代科學所依賴的分析和重建是格格不入的,但與當代科學中成長起來的新的科學觀念是壹致的。
科學思想始於探索宇宙的起源和秩序。所謂“本原”,就是壹切眾生最初都是由它生成的,或者說壹切眾生都是由它構成的。我把前壹種觀點稱為“生成論”,後壹種觀點稱為“構成論”。生成論和構成論的區別在於,前者主張變化是“生成”和“消滅”或“轉化”,後者主張變化是不變要素的組合和分離。這兩種觀點在古代東西方都有產生,但在東方,生成論發展成為主流,而在西方,構成論發展成為主流。建構主義思想通過古希臘原子論在現代科學中的復興,深刻影響了現代科學的思維,有力地推動了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發展,鑄造了19世紀的科學世紀。然而,現代科學的發展越來越顯示出這種分析重建理論的局限性,它不再完全適合科學的繼續發展。別說生命科學領域的研究,就算是物理學研究,從基本粒子物理到宇宙學,都有“生成論”取代“構成論”的趨勢。生成論可能會在未來科學中紮根。
科學中的這種生成傾向可能是新科學啟蒙運動興起的先兆。這種新啟蒙的方法論特征是基於生成論和經驗主義原則的新方法論框架,它要求從整體動態中理解部分的本質。新啟蒙運動與18世紀壹樣,以分析重建論理解自然與社會的類比,以生成論與經驗主義原則相結合的方法論框架處理各種問題。我們可以稱之為“整體生成論”。這樣看問題,人與自然應該是壹個和諧的整體,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應該是平衡的,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應該是融合的,整個宇宙應該處於壹個動態平衡的循環運動網絡中。……
林德宏(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李約瑟不僅是中國科學技術史的集大成者,而且對當代科學思想史的研究也做出了貢獻。“李約瑟”現象從壹個側面反映了現代科學的發展趨勢——機械論將被有機論取代,現代科學傳統將被現代科學傳統取代。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理性思想是新興的現代科學傳統的重要思想來源。...李約瑟、玻爾、海森堡、普裏高津、卡普拉、哈肯、托姆等人把目光投向東方,恰恰是把目光投向現代科學傳統的表現。這就是李約瑟現象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