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我國古代文學總體發展的歷史源流時,把握好由“雅”向“俗”的歷史性轉化,對解決古代文學發展的諸多理論問題至關重要。南戲現存作品,是戲曲史上最早的、也是較為完整的戲曲作品,可以代表“俗”文學在發展初期的風貌,因此正確地認識和評價早期南戲的價值及意義,是解決文學史發展規律的諸多關鍵性問題之壹。
我國古代戲曲研究,由於資料的缺乏,許多脈絡不易理清,南戲尤其如此。長期以來,南戲研究被認為是古代文學史研究中“壹個失去了的環節”[1],不無道理。1912年至1913三年間,王國維《宋元戲曲考》在上海《東方雜誌》連載。1920年,葉恭綽從英國倫敦壹小古玩肆中購得了第13991卷的《永樂大典》,內收的《張協狀元》第三種戲文,正是已經失傳的早期南戲作品。本世紀三十年代,壹批學者已經認識到古代戲曲研究對中國文學發展的重要意義,他們不畏艱難,以嚴肅的態度投身到南戲的研究中。這期間,馮沅君、鄭振鐸、趙景深、錢南揚諸先生,依據《新編南九宮詞》、《舊編南九宮譜》、《雍熙樂府》、《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九宮正始》等書,對宋元南戲的佚曲進行輯佚及整理工作。鄭振鐸的《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趙景深的《宋元戲文本事》,錢南揚的《宋元南戲百壹錄》,陸侃如、馮沅君的《南戲拾遺》先後出版。五十年代,錢南揚的《宋元南戲輯佚》也正式出版。至此,早期南戲的真實面目才得以展現出來。這些凝聚著許多專家心血的研究成果,確實來之不易。但南戲研究仍存在著資料不足的局限,本文僅就發掘出來的宋元南戲作品談壹些粗淺看法,對於有爭議的論題,則暫不涉及。
(壹)
“俗”文學對正統“雅”文學的沖擊,主要在於其作品的新鮮、活潑、富有戰鬥力及其所擁有的大量讀者及觀眾。宋元南戲的產生,正體現了“俗”文學這方面的意義。
“宋元舊篇”的提法,見於明代徐渭的《南詞敘錄》壹書連主要指該書所著錄的宋元間曾經產生過的南戲作品。這些作品已大部份亡佚。徐渭生活在明朝中葉,從明人的眼中看宋元,也已久遠,故稱“宋元舊篇”。
“俗”文學並非到宋元時期才產生,它的芻形可以追溯到更久遠的年代,但因壹直處於“雅”文學的附庸地位,被統治階級及文人學士所鄙棄,始終不能登大雅之堂。就戲曲看,南戲產生之前,中國已有萌芽狀態的古劇。“優孟衣冠”[2]、“東海黃公”[3]、“大面”[4]、“缽頭”[5]、“踏搖娘”[6]以及參軍戲[7]等都是唐代以前不同歷史時期的古劇形式。宋金元時期和南戲同時發展起來的,還有宋雜劇、金院本和諸宮調等。據周密《武林舊事》,陶宗儀《輟耕錄》等書的記載,宋雜劇作品曾有280余種之多,金院本亦有690余種之多,可惜僅有篇名留傳壹、二[8],作品則已全部亡佚。
從存留至今的作品看,宋元南戲和元代雜劇,無疑是我國戲曲發展史上的第壹個黃金時代。南戲和元雜劇地位雖然相同,但命運就完全不同了。元雜劇不僅有明人臧晉叔《元曲選》所收作品及《元刊雜劇三十種》等100余種完整的作品傳世,而且還有鐘嗣成《錄鬼簿》、朱權《太和正音譜》、周德清《中原音韻》等專著以及明清兩代曲論家的不少記載、評論可供研究。相比之下,南戲的傳世作品及研究資料則少得多。徐渭《南詞敘錄》曰:“惟南戲無人選集,亦無表其名目者。”他在“客閩多病”期間,也僅只“遂錄諸戲文名”,並沒有如臧晉叔選雜劇那樣為南戲選集。南戲存留作品及研究資料的匱乏,可能與元明間文人對南戲的某些偏見有關。元人專著中,就曾提及南宋戲文為“亡國之音”[9],明人著作也持此態度。
聽北曲使人神氣鷹揚,毛發灑淅,足以作人勇往之誌……,南曲則紆徐綿眇,流離婉轉,使人飄飄然喪其所守而不自覺信南方之柔媚也。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是已……。”[10]
嘉興之海鹽,紹興之余姚,寧波之慈溪,臺州之黃巖,溫州之永嘉,皆有習為倡優者,名曰戲文子弟……。其扮演傳奇,無壹事無婦人,無壹事不哭,令人聞之,易生淒慘,此蓋南宋亡國之音也。[11]元明文人對南戲的不理解,也可能與元朝統治者對南人的鎮壓有關。元朝法定的民族等級制度是四等人制,即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四等。南人地位最低,南戲可能受到影響。
明朝文人既不能不重視南戲的價值及影響,又持有壹定的偏見,因此在不少曲論家所留下的有關南戲的記載中,有些是正確的,有些已被後世學者證實並不壹定符合南戲的發展實際,有些甚至是錯誤的。例如在有關南戲和元雜劇產生時代上孰先孰後的問題,諸如“北有西廂,南有拜月,雜劇變為戲文”[12],“明興,風聲所被,北化為南”[13],以及“金元創名雜劇,國初演作傳奇”[14]等議論,沒有把宋元南戲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來對待,“好像先有北曲,後有南曲,宋元就沒有南戲似的”[15]。應該說,在明人的著作中,真正懂得南戲,並能給予較為公允的評價的,仍然當推徐渭和他的《南詞敘錄》。
南戲始於宋光宗朝,永嘉人所作《趙貞女》、《王魁》二種實首之。故劉後村有‘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16]之句。或雲宣和間已濫觴,其盛行則自南渡,號曰永嘉雜劇……。
——徐渭《南詞敘錄》
南戲出於宣和之後,南渡之際,謂之溫州雜劇,……。
——祝允明《猥談》
上述說法大體可以為我們提供南戲產生之初的情況。北宋的宣和與南宋的光宗二朝在時間上相差約七十余年,如果說《趙貞女》及《王魁》等成熟的南戲作品始見於光宗朝,那麽理應在成熟的作品出現之前,有壹個萌芽及逐漸演化的過程,所以“宣和間已濫觴”的說法,是有道理的。這恰恰可以說明南戲產生的時間比元代北曲雜劇要早很多。既然南戲代表著古代戲曲最早發展的成就,那麽現存的宋元南戲作品,對考察和探討古代文學在特定歷史時期,由“雅”走向“俗”的早期風貌及發展軌跡,就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