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關於此詩的主題,歷來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敵兵壓境,雁門太守堅守危城;有人說是雁門太守率兵平定藩鎮;有人說是官軍圍城,有人說是馳援奇襲;有人說是描述戰鬥過程,有人說是描繪激戰情狀。為什麽會產生這麽多歧義,主要就是由於它才采用跳躍式結構:幾乎每句就是壹個片段、壹個場面,而且之間並無直接的關聯,也無敘述類的過度。有的批評家將此解釋為西方印象派的寫法,有的批評家則為此取了個中國特色名字印象連綴方式?。無論何種名稱,其主要特色就是畫面之間的跳躍,結構上極富動態感,強調片段的視覺印象。再加上畫面色彩極為濃重黑雲?、?金鱗?、?燕脂?、?夜紫?、?紅旗?、?霜重?,這就給讀者留下更深的視覺印象。
李賀不愧為壹個?鬼才?,他不但寫人能化靜為動,極富動態感,就是寫鬼、寫神也是如此,熟悉中國古典詩詞的人壹定會知道他的那首《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裏,東關酸風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李賀雖是唐王室的宗支,但家道早已中落。他雖夙有大誌,但因避父親名諱,無法參加進士考試,斷了仕進之路。只是靠宗親關系,才得到奉禮郎這個管理宗廟祭祀的從九品的卑微職務,以此來養家活口。與?少年心事當拏雲?的壯誌相比,內心的痛苦和委屈是自不待言的。到二十三歲時,就連這點與朝廷的聯系也要失去。據朱自清在《李賀年譜》中推測:此詩約寫於元和八年(813),是李賀因病辭去奉禮郎職務,由長安返回洛陽時所作。詩人借當年金銅仙人不願離開長安宗廟而赴洛陽的傳說,來表現自己這位?宗子?的去國之悲。詩的主調低沈憂傷,詩的色彩灰暗幽冷,但詩中卻充滿動態感,詩人以化靜為動的手法,來表現自己?宗子去國?的悲憤以及內心的躁動不安。這在環境的描繪、人物形象勾勒和內心世界的刻畫上無不表現出來。漢武帝求長生,壹直是李賀嘲弄的對象,?武帝愛神仙,燒金得紫煙。 廄中皆肉馬,不解上青天?(《馬詩》);?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苦晝短》)。但在這首詩中,雖然仍在嘲弄這位求長生的君主只不過像秋風之中的匆匆過客,但卻是個躁動不安的靈魂:白天看來。茂陵和其它的荒冢壹樣悄然無聲,但壹到夜晚,卻戰馬嘶鳴,載著這位壹代英傑在咆哮,在追尋。?夜聞馬嘶曉無跡?雖僅僅七字,由於充滿強烈的動態感,將漢武帝這個已經逝去的英魂從內心到外在動作都刻畫的栩栩如生。金銅仙人的形象更是充滿動態感。據東晉習鑿齒《漢晉春秋》說:?帝(指魏明帝,引者註)徙盤,盤拆,聲聞數十裏。金狄(即銅人)或泣,因留霸城?。李賀故意隱去金銅仙人因過重不便遷徙而留在霸城這段史實,想象他離開故國前往洛陽壹路上的情形:?魏官牽車指千裏?是強調離開故國的被迫和無奈,?東關酸風射眸子?是道出內心的悲涼和淒婉。?酸風?不僅是形容關東霜風淒緊,讓銅人眼睛發酸,也暗含內心淒楚之意。詩人不僅用?酸風?和?射?這兩個動態感異常強烈的詞匯來化靜為動,而且用擬人手法讓無生命的銅人帶有人的感受和心理,讓畫面和內涵都富有動態感。另外,詩人在描繪之中還不斷地變換角度:?魏官牽車指千裏?是寫客體,突出銅人東遷的被迫和無奈;?空將漢月出宮門?則轉寫主體,突出故國的荒涼和空無,壹切都不存在,壹切都已逝去,這是想象之中銅人對故國的感受,也是詩人這位宗子去國時的感受;用?鉛水?來表現內心的沈重和對君主的深刻思念,恐怕只有這位?詩鬼?才能想象得出。淚水像鉛水壹樣匝地有聲,就不止是有動作而且有聲響了。這種動態感,也不僅表現在武帝的行跡、銅人的表情和心理,還反映在詩人對銅人被遷洛陽壹路上環境的描繪上。?衰蘭送客?意在表現環境的淒婉和憂傷,?月荒涼?更給人天荒地老的亙古感受,?渭城已遠波聲小?更是用距離和聲音給人漸行漸遠的視覺和聽覺感受,這都是化靜為動手法的運用。
《金銅仙人辭漢歌》寫的是神,他的另壹首詩《蘇小小墓》表現的卻是鬼,這首中國古典詩歌中的經典同樣采用了化靜為動的手法: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詩中的蘭花在哭泣,蠟燭發出幽冷的寒光,風吹著秋雨灑遍西陵,不僅富有動態感,而且將無生命的自然改造成富有人的情感和生命:風作衣裳,水為佩玉,油壁車更是朝夕相伴,讓蘇小小這位才女的冤魂以風為衣、以水為佩,乘著油壁車、駕著青驄馬,在風雨的陪伴下,在西陵下的松林裏、草茵上來回遊蕩,傾訴作自己壹生的哀怨和不平。只要比較壹下南朝樂府中同題材的《蘇小小歌》,我們就會感受到李賀筆下的這首詩作想象力何等豐富,動態感何等強烈:
我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這首南朝樂府中並無環境描摹和象征著死亡的種種物象,西陵下的淒風苦雨、如啼眼的幽蘭和不堪剪的煙花,以及鬼物象征的?冷翠燭?都是李賀的進壹步想象並加以動畫,?西陵松柏下?也細化為?草如茵,松如蓋?,?我乘油壁車?之外又增加了?風為裳,水為佩。油壁車,夕相待?等準備赴約的動態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