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沒有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經濟大國

16年前，著名經濟學家高鴻業跟我談西方經濟學的作用時說:日本沒有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但日本成為了經濟強國。妳覺得西方經濟學有什麽用？說實話，被稱為“經濟動物”的日本人沒有獲得“經濟動物學獎”，真的很奇怪。眾所周知，在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中，有的是因為總結了西方經濟的幾條曲線或定理而獲獎，有的是因為研究美國經濟史而獲獎，甚至有的是因為研究發展中國家經濟而獲獎，但沒有壹個是因為研究日本經濟而獲獎，尤其是沒有壹個日本人。這是什麽意思？日本的經濟模式不重要嗎？恐怕不能這麽說，因為除了西方模式，日本模式應該影響最大。所以日本人的科學思維能力很差？恐怕不能這麽說，因為日本人不僅有諾貝爾物理學獎和化學獎得主，還有文學獎得主。日本人在幾十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中占不到壹席之地，大概有兩個原因:壹個原因是日本的經濟模式不符合西方的經濟理念，因此被排斥在主流經濟學之外；另壹個原因是，日本人在用西方經濟學的語言解釋日本經濟時，沒有達到西方人的標準，或者說很多日本人對這項工作並不熱心。關於第壹個原因，我們都知道日本的經濟模式不符合西方的經濟理念，甚至有很多地方是反對的。如果承認了日本模式的地位，可能就要對西方經濟學的“普適性”進行修正，所以大家幹脆把它當成特例或者等它消亡。與此相比，第二個原因可能更有說服力，那就是大多數日本人對經濟學有另壹種理解，這種理解讓他們對西方標準不那麽熱衷。可以說日本的經濟和相撲差不多，相撲不被國際奧委會承認，所以不能進入奧運會。畢竟諾貝爾經濟學獎是西方人設置的競賽，所以日本經濟學也不被西方人認可。但無論如何，只要日本人自己喜歡看相撲，自娛自樂；同樣，只要日本人自己覺得他們的分析方法好，有用，就應該繼續使用。2.日本人如何看待西方經濟學？日本從明治維新開始大量引進西方文化。在經濟學方面，隨著大量西方經濟學理論著作的譯介，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學派。日本經濟理論的演變大致可以分為:戰敗前，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占絕對優勢，甚至當時的社會科學壹詞等同於馬克思主義；戰後，直到1960年代，雖然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仍是主流經濟學，但隨著西方現代經濟學，特別是經濟增長理論的引入，兩者並行不悖。此後壹直是以西方現代經濟學和實證分析為基礎的多元化格局。目前仍有很多60歲以上的日本經濟學家在使用馬克思的理論，而中青年經濟學家更青睞現代西方經濟學。這裏可能也有功利的考慮，因為搞現代西方經濟學可以讓數學功底好的年輕人很快脫穎而出，而不受經驗少的限制。西方經濟學在日本經濟發展中起到了什麽作用？對此，日本學界從未有過普遍認可的說法。但隨著二戰後日本經濟的成功，日本民眾主張自己觀點的信心大大增加，使得強調日本特殊性的說法占據主流。在《日本的資本主義精神》壹書中，山本啟平認為:“經濟學和管理學在日本毫無作用。”京都大學經濟學家佐伯·凱斯甚至在其著作《欲望與資本主義》中說:“可以肯定的是，戰後日本經濟學家引進了美國經濟學，並在經濟學院把美國經濟學教科書作為講義。然而，聽了這些課程的學生在參與商業運作時忘記了他們所學的東西。也正因為如此，日本的制作方法才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多少有些誇張，因為至少經濟學、統計學和會計方法等西方舶來品的概念在日本已經被廣泛使用。再說，搞西方經濟學的人聽到這些肯定會不高興，就像教西方經濟學是浪費學生的時間和生計壹樣。對這壹現象的解釋壹般是:日本雖然從西方國家引進了資本主義制度，但建立了不同於西方國家的市場經濟體制；它不是西方經濟學流派應用的結果，而是與日本民族的傳統和思維習慣密不可分的壹種制度。因此，由於經濟體制不同，需要不同的經濟學和經濟分析方法。丸宮在《現代國際社會的願景》壹書中的觀點很有代表性。他認為近代以來的社會科學就是分析西歐社會的制度。沒有“基督教精神”和“西歐自我”，現代科學本身就無法成立；特別是亞洲的“經濟成功”往往在迄今為止的社會科學框架中無法解釋，只能用文化特殊性這壹非經濟因素來解釋，這恰恰說明經濟學是建立在特定文化背景上的產物。我有壹種感覺，在中國，把西方經濟學當成科學的人很多，唯壹的區別就是把哪個西方學派當成科學；在日本人眼裏，西方經濟學只是西方文化的產物，本身就是壹種特殊的文化現象。那麽，什麽是日本特色的經濟學呢？當然還有很多內容。這裏我們只是通過日本的經濟分析方法來看日本的特點。但需要澄清的是，說“日本特色”並不意味著日本人完全脫離了西方經濟學，另立體系。相反，日本介紹西方經濟學的書籍很多，從事西方經濟學的人也很多，有些日本人在英美經濟學界也有很高的知名度；當然這些人壹般都是數學好的，也有壹部分是數學出身的。但總的來說，日本的做法大多帶有日本特色。日本經濟方法論1。超實用經濟觀日本文化是次文明，需要主流文明作為模仿對象來消化主流文明的東西。明治維新後，為了尋求現代國家的模式，日本政府多次派團赴歐美考察。在代表團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政府決定在不同領域以不同國家為榜樣。其中教育制度仿照法國，電報和鐵路仿照英國的方式建造，大學仿照美國，憲法和民法仿照德國，刑法仿照法國，等等。而且，日本雖然引進了西方現代資本主義制度，但從未接受過西方的價值觀。正如森島通夫所指出的:“盡管日本經濟在戰後時期取得了成功，但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繁榮和成熟的前景仍然極其遙遠”。事實上，日本人沒有改革的理論體系，也不像我們中國那樣花時間爭論和搞各種“本土”或“外來”的制度，長期被理論問題所困。日本人的做法壹般是:直接到現場調查主流文明，然後根據自己的需求選擇並消化有用的部分。所以實物論證比理論更重要。這和以前傳入中華文明的時候是壹樣的，只不過日本人在文化思想上更多的使用來自中國的東西，而不是來自西方的東西。日本人最初翻譯“經濟”壹詞時，采用了中國典故“經世濟民”的意思，即治國理政，實行濟民措施。當然，經濟學的目的是修身、治國、平天下，它強調的是實踐而不是理論。西方人經常對日本人使用的壹些經濟術語感到困惑。馬文·J·沃爾夫(Marvin J.Wolf)在《日本人的陰謀》壹書中說:“在日本商人使用的語言中，到處都有像日本新聞報道那樣的軍事術語。”比如，實現目標的活動，叫做“機動”(即戰爭前後戰略戰術上軍隊的運動或調動)、“進攻”市場、在外國海岸“構築橋頭堡”、“側翼突擊”、“包圍”、“擊退”競爭對手、艱難時“壕溝防守”、成功時“取勝”。當然，日本社會最大的特點還是如吳傑夫人所說:日本是壹個沒有絕對正義的社會。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西方經濟理論在某種意義上追求的是壹種絕對正義，而日本傳統中並不存在普遍的絕對正義，因此在日本人看來並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經濟理論。日本著名經濟評論家竹內宏在《經濟學在路上》壹書中有壹個非常有代表性的觀點。他認為:“經濟原則、財政原則和經濟政策因國家和社會的差異而明顯不同，我們考慮的普遍經濟原則很可能只適用於地球的某個角落。”所以日本人特別註重對普遍原理的探索。日本人的經濟觀的另壹個特點是他們對人性的關註。克拉克在《獨特的日本人:與西方社會不同》壹書中指出，“日本不是原則關系的社會，而是人際關系的社會。”這種社會差異壹定會體現在人們對經濟關系的認識上。在日本，我經常看到公司員工非常喜歡看歷史書，熱情遠遠超過看商業書籍。有金融界掌門人之稱的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前會長稻山嘉寬說:“經濟學不同於自然科學，它是人類的知識，精神方面的事情是中心，與百分比無關。數字和統計不是經濟的主流，只是檢驗的手段。”這壹觀點與《論語》和《算盤》中澀澤榮壹(1840-1931)的觀點壹致。澀澤榮壹被稱為日本現代資本主義的創始人，他的“論語加算盤”的經營哲學代表了日本商業的指導原則。《論語》指的是儒家的道德觀念，算盤代表的是謀利的工具。前者是永恒的中心，後者是工具，也算是西方先進的經濟技術手段。此外，日本人從強調現場真實感受的角度觀察經濟現象。可以說，地方主義是貫穿日本社會、經濟、政治乃至文化領域的壹種基本原則和習慣。即現場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據說豐田公司的管理是實地主義的壹個例子。他們在公司和工廠設立了許多提案箱，並創建了壹個系統，每個人都可以對工作中的問題提出想法和建議。再比如，戰後第壹任日本經濟企劃局長(局長)Tatsunosuke來自工業世界，他按照經營企業的思路制定國家經濟發展計劃。這種地方主義其實是日本人傳統思維方式的延續，它有兩個主要特點:壹是阪本班在《日本人的理論結構》壹書中提到的“尊重地方”，二是丸山正夫在《日本的思想》壹書中總結的“真正的信仰”。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地方主義是典型的日式實證方法，與西方經濟學以統計分析為主的實證分析方法並不完全相同。簡單來說，日本人的經濟分析需要用眼睛看實物，而西方人更註重數據的計算和分析。為什麽日本人會這樣看事情？我們先來看壹個有趣的例子。日本有壹個叫《日經商業》的雜誌，在20年前組織專家學者進行了壹個關於日本工業百年史的專題，探討企業興衰的規律(見《日經商業》編的《俱樂部的生活》)。他們研究了日本百年百強企業，得出壹個結論，與托爾斯泰所說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相反，對於企業來說，“成功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而失意和不幸的企業都是相似的”。也就是說，關於壹個企業的成功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律，但是失敗的企業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因此，在他們對企業成功秘訣的研究中，都采用了企業的案例分析。說到這壹點，不可能強迫日本人相信世界上有“人類社會的普遍規律”，更不可能讓日本人致力於探索普遍規律。這大概就是日本人理解的“社會科學”吧。2.“禪流”的經濟學方法日本人不像中國那樣崇拜西方經濟學的理論和方法。相反，壹種叫做真實狀態分析的方法在日本相當流行和發展。現實是指特定對象或問題的實際狀態，存在於壹定的時間、地點和場合，具有特定的人際關系。現實分析就是通過具體地方的例子來把握事物的本質。意思是“壹粒沙子裏看世界”。需要註意的是，實態分析並不完全等同於我們通常所說的案例分析。實態分析強調研究者的真實感受和現場感受，強調親自收集他所使用的材料，而案例分析不壹定要求研究者現場收集第壹手材料。可見，日本的經濟分析方法是輕視追求系統性和普遍性，重視事物的特殊性，以時間、地點、場合為轉移。妳看，這種經濟分析方法像不像禪宗？禪宗眼中的世界也是很具體的，所以我們只能針對每個人的差異，甚至每個人在不同時期的實際狀態，給出不同的說明。所以禪宗留下了很多“破案”而不是普遍原理。所謂公案，其實是因人而異的“私案”，是記錄歷代不同個人狀態的案件留下的流水賬。所以不設文字的禪宗，通過案由的文字讓人得其所願。真正的分析是通過對“案例”的分析來理解和解釋世界，也就是解剖麻雀來解釋世界。所以也留下了很多“案例分析”。至於整個世界的狀態，需要人們通過“看”對問題有壹個整體的認識。在我看來，日本人手中的真分析法是禪宗思想在人文領域的延伸，是禪宗的壹種“社會科學分析法”。當然，真正的分析畢竟是局部的分析方法，壹粒沙子看到的世界壹定是片面的。為了克服這種片面性，最直接的辦法就是選取典型對象進行實地調查，然後盡可能擴大調查範圍。但是，能否找到具有普遍性的東西，取決於人的“悟性”。這再次說明日本人對玄學的抽象體系不感興趣，也不擅長。作家三島由紀夫在《讀文章》壹書中說:“在日本，因為日本沒有獨特的抽象概念...自古以來，男人就有用外來詞對待壹切抽象概念的習慣...因此，概念本身缺乏自立性、獨立性和明確性。”換句話說，最能打動和啟發日本人心靈的，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看得見的東西。在日本人的意識中，有壹個根深蒂固的觀念:“事實=細節”。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日本人確實有“以局部否定整體”的習慣。這也是古宮直樹在《危機的結構》壹書中所說的“日本人缺乏社會科學的思維方法”的觀點。讓我們談談另壹個有趣的現象，因為它與毛澤東思想有關。許多日本人非常推崇毛澤東的方法論。壹位在中國的留學生曾告訴我，他的日語老師讓他讀的第壹本書是毛澤東的《矛盾論與實踐論》。另壹位中國同學也告訴我，當他和他的日本老師去拜訪壹位在農村工作的日本老人時，他的老師事先警告他不要說任何對毛澤東不敬的話。老實說，毛澤東思想的某些方面在日本確實有壹定的讀者群。事實上，毛澤東著名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采用了實證分析方法。在他後來的《反對本本主義》壹書中，毛澤東進壹步提出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調查是為了解決問題”的著名結論，並指出“本本主義的社會科學研究方法也是最危險的”。很多日本學者喜歡引用毛澤東的壹句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樣，調查研究不僅是壹種研究方法，還涉及到話語權的問題，用通俗的話說就是“話語權”。因為涉及權力問題，當然會有飯碗問題。其實“沒有調查就沒有話語權”這句話至少需要壹個條件:分權制。換句話說，在現場或者最了解現場的人最有發言權，可能會讓上面的人沒有發言權。太難了，尤其是妳要堅持下去，成為壹種規則。因為，如果用“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句話來對付留學國外的學生，或者挑戰理論權威，那是最好的武器，但在集權體制下，誰敢用這個武器呢？它還是普通人手中的武器嗎？當然，日本人和毛澤東人之間還是有壹些不同。毛澤東在《中國生產黨在民族戰爭中的地位》中指出:“馬克思主義必須同我國的具體特點相結合，並且只有通過壹定的民族形式才能實現”。從經濟學方法論的角度看，毛澤東的這句話有三個主要特點，即堅持普遍性原則、重視調查研究、尊重民族性。在這方面，日本人更註重後兩點。這就是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區別。換句話說，日本有不追求“絕對正義”的傳統，而中國作為壹個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大國，不可能放棄對正義和經濟原則普遍性的追求。所以中國和日本雖然都是東方的實用民族，但民族特色不同，經濟研究方法也不同。以上選自孔祥旭的《櫻花與武士》(同心出版社，2007年第壹版，2009年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