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在20世紀80年代,伴隨著現代化浪潮的中西文化碰撞使人們不得不面對文化比較和不同文化價值觀的評價問題。李慶熙說,他們倡導文學尋根的主要意圖是“尋求民族文化精神”,以獲得民族精神自救的能力(12)。雷達認為,“這條探尋國魂的主要線索,絕不是作者的幻想,而是許多作家呼吸和接收到民族自我意識的強烈空氣,反思我們民族的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焦慮地探索強化國魂之道的反映。”(13)這種思潮在受到熱烈歡迎的同時,也受到了質疑和批評。有人擔心這種思潮會導致需要批判性反思的傳統文化回歸,尋根文學的作家會把目光聚焦在遙遠、狂野、原始的非正統文化區域的生活和文化形態上,遠離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和矛盾,導致尋根思潮迅速被反映現實生活的新寫實小說沖淡。此後,壹些具有尋根傾向的小說具有了“後尋根”的特征,反映了超越那個時期倡導者創作的社會歷史文化的深度和廣度。
汪曾祺的短篇小說《受戒》和《大鬧筆記》被認為是尋根的重要作品。這些作品大多取材於作者的故鄉江蘇省高郵市的舊生活,表現了那裏獨特的民俗風情和民間生存的倫理規範。《誡》中對小英子與小和尚明海純潔愛情的描寫,展現了淳樸自然的人性。作家人為地懸浮現實社會,深入到存在的真實之處,尋找生命的價值和意義。他認為“風俗是壹個民族集體創作的生活抒情詩”,他的小說細致地考察了家鄉高郵的民居、飲食、服飾、言談、交際風格、婚喪儀式、宗教信仰等等。他的小說呈現了日常生活的自然形式。他以樸實無華的散文風格,描繪了鄉鎮民間生活的美好和健康人性。他善於發現人民的獨特活力,善於表達普通人內心的喜悅。他說,“我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14)。他的藝術追求與20世紀三四十年代北京作家的藝術追求有著內在聯系。賈平凹的《商州系列》、李航宇的《葛川江小說系列》、莫言的《高密東北鄉》、鄭萬龍的《黑龍江邊上的山村》、烏格爾圖的鄂溫克族生活,都可以匯成“尋根”誘發的民俗敘事潮流。其次,地域色彩濃厚的“民俗小說”,如的《京華煙雲》、馮驥才的《金門系列》、魯的《蘇州胡同》,對城市生活、風俗習慣的演變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考察,對普通市民的言語、心理、情感、行為、價值觀等進行了潛移默化的刻畫,具有明顯的尋根特征。
尋根作家的思想傾向和價值評價要比傷痕累累、自省改造的作家復雜得多、模糊得多。在經歷了對“傳統文化”的推崇之後,他們開始自省,對“不規範”的傳統文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進而在創作中展現野史、傳說、山歌、偏遠地區民俗的文化意蘊,挖掘道家思想和禪宗哲學的文化精髓,以儒家文化為主。
阿城的中篇小說《棋王》發表於1984,以知青生活為題材。但作者刻意淡化故事發生的政治時代特征,化解社會矛盾,從基本生存層面(吃飯)和精神層面(下棋)展現“文革”中普通人的生活。王壹生是壹個天生文弱的知識分子青年。他對吃有著濃厚的興趣,因為吃是生存的需要,是生存的基本欲望,而下棋是他的精神需要,是對自己的壹種精神修煉。他是壹個被政治和時代邊緣化的人,內心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他要想在政治風暴中站穩腳跟,獲得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就得保持自己的精神平衡,而下棋就是保持自己內心平衡,適應外界各種變化的壹種方式,所以下棋就成了王壹生的壹種生活方式。王壹生打敗前郡冠軍,成為棋王的時候,已經成了雕塑,有壹種仙風道骨的感覺。“下棋”成了生命力的體現,他通過“下棋”實現了人生的價值。他的人生哲學是中國道家文化精神的反映,具體體現在:不隨波逐流,不受汙染,立誌變強,氣節不變,超脫塵世,解除煩惱,關愛自然,聚精會神,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除智等方面。他的人生態度和境界表現出與生俱來的充分自由。小說蘊含著作者對自由境界的自覺追求和天馬行空的自由人格,反映了現代人面臨的精神困境和人們自覺超越的良好意願。小說極力誇大人物“超脫於物”的精神追求,本身就有壹定的現實批判性。看似純粹的出世精神,卻蘊含著他們實現自我價值的強烈願望。小說用略顯極端的人物“王壹生”來表達他們從中國傳統文化中尋找理想精神的嘗試和探索,把道家思想作為“亂世”中人們超越世俗生活的依據。
韓少功作為尋根文學的倡導者,在《歸來》、《爸爸爸爸》、《姑娘姑娘》等小說中實踐自己的理論主張。他善於以強烈的尋根意識和撲朔迷離的形式感探索人性中的惰性和頑固的民族劣根性。在《爸爸爸爸》中,他塑造了兵仔的文化形象。冰仔是壹個永遠長不大,永遠不會死的白癡和侏儒。其貌不揚,思維混亂,言語不清,行為猥瑣,盲目迷信。他生活在雞頭寨,壹個幾乎靜止、封閉、愚昧、骯臟的村莊,偏僻落後,充滿神秘和巫術。這種原始意識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雞頭寨人相信萬物有靈,冰仔娘曾燒了壹只綠眼裸身的奧庫莫,得罪了神靈,生下壹個殘疾愚鈍的兒子;他們害怕上天向神靈獻祭。苗爛了就用C-cub祭祀谷神。當他們在向神靈獻祭時聽到雷聲,他們認為上天對這種單薄幹癟的祭品不滿。村民們還相信奇怪的迷信解釋、預兆、禁忌等。比如他們覺得蛇很猥瑣,見到女人就挑逗;吃魚吃雞的人,會和魚活雞壹起生活;貼紅紙可以辟邪,倒屎可以治瘋。他們認為詛咒人“回鳥”可以讓人死;拿壹根心愛女人的頭發在門前的樹上,念誦“花咒”七十二遍,會讓女人神魂顛倒;“不義”前,他們向巫師求教,好讓砍下牛的頭後,看著牛進退來預測戰爭的勝敗;他們固守原始而盲目的祖先崇拜和長輩權威。他們立祠堂,修族譜,過年過節,婚喪嫁娶都會唱古歌。小說結尾雞頭寨大敗後,好說話的老頭鐘蠻按照老祖宗的先例,把毒水煮開,讓老弱服毒而死。大家都乖乖的喝了。不僅如此,村裏的青年和孩子還把侮辱矮人冰哉當成大家的樂趣,隨意對他進行動物般的摧殘。村與村之間的爭鬥成了民間的遺風,男人勇猛無情,群體仇殺時有發生。這壹切延續了幾千年,才有了兵子的文化形象。韓少功把傳統文化中存在的所有問題都集中在兵子身上。兵字的出現是中國文化“根”丟失的結果。這壹人物形象傳達了作家對傳統文化既依戀又憎恨的困境。冰子不僅長大了,而且變得僵硬了,我們的文化缺乏自我批判和創新的能力。作者把冰仔視為成人生活的象征,把他所處的氛圍和環境視為固化的社會空間。小說中所揭示的這種生命形式,已經成為我們偏遠落後地區依然保存的壹種民族生存形式。同時,它也成為壹種穩定的思想結構,彌漫在我們民族的“集體無意識”中。韓少功為了引起治療的註意,把它的變形誇大放大。但作者的探索仍停留在批判層面,未能為未來文化的創造和建設提供更多的思想文化內容和方法論啟示。他對國民性的批判並沒有超過魯迅。此外,小說的文體實驗也是壹種有益的嘗試。作者采用了打破生與死、人與鬼的界限、打破時空界限、吸收歐美現代主義等藝術手法,如顛倒時間順序、多角度敘事、幻覺與現實交錯等,使小說充滿了壹種飄忽不定、撲朔迷離的神秘感,作者呆滯的敘述基調,整部作品陰郁壓抑的情感氛圍,神秘敘述中透露出的象征意義, 表明小說對山野風情和自然景觀的描寫,以及超前的神話描寫,也為小說的內容表達和形式表達增添了賞心悅目的色彩效果。
莫言的《紅高粱》系列深入“歷史”,在“高密東北鄉”這個充滿野性活力和原始生命力的生活場景中,在“我爺爺”“我奶奶”激昂奔放的生命激情中尋找中華民族勇敢堅強的血脈,將他們野性旺盛的生命力轉化為那片紅高粱地。然而,他們的野性和旺盛的生命力卻轉化成了那片紅高粱地。
關於尋根,作家們用自己的理論或自己的創作來表達對歷史和文化的思考。探索的真正目的是為了人類的發展和完善。在這股尋根熱潮中,我對史鐵生的文化探索及其意義表示敬意和欽佩。他的小說《我遙遠的青萍灣》和散文《我和地壇》都表現了壹個肢體殘疾人對社會生活和世俗生活的個人體驗和思考。所有的人都是殘疾的,有缺陷的。他對殘疾人命運和痛苦的執著關註,早已超越了個體生命的體驗,上升為對普遍存在的人文關懷,尤其是對人類精神“殘疾”現象的人文關懷。他的小說也寫殘疾人的生活困境和精神困境,但並不自憐。他將寫作視為個人的精神探索,這使得他的小說具有強烈的哲學意味。他用壹種溫暖而傷感的方式告訴他們。他對“尋根”的闡釋,是對尋根文學意義的最好概括。他說:“尋根和尋根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壹個是我們從哪裏來,為什麽來。另壹個也是為了:我們要去哪裏,怎麽去?”他認為尋根“就是看到生活的荒謬,找到精神的可靠依據。”(15)尋根是人類永恒的宿命。尋根文學作為壹種思潮會成為過去,但作為壹種文化沖動,它永遠不會消失。只要有尋根的沖動和欲望,人類就有希望到達世界的彼岸。
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尋根文學被視為文學史上歷時性、進化性的發展邏輯。似乎時間的變化預示著文學階段的完成。事實上,對傷痕的書寫,對歷史文化的反思,對人類文明之根的探尋,從來沒有停止過。它們壹直是新時期文學的重要內容。傷痕文學雖然在突破了極左文學路線的種種禁區後提出了壹系列重要的社會問題,但壹直停留在“社會和生活傷痕的表層描寫”的敘事核心,反思文學也超越了“表層的控訴”,轉向“更深更廣的歷史內容”和“歷史經驗的總結”,產生了更具包容性和巨大悲劇審美意義的作品,但兩者的突出特點都是對過去的追憶和觸摸。在忽略曾經發生的現實生活的同時,改革文學因其“即時性”而受到主流文化和讀者的熱烈歡迎,因為人們不可能永遠停留在對過去的痛苦記憶和反思中,人類“健忘”的自卑和追求“當下”幸福原則的自然本性使人們更加關註當前生活狀況的改善,而1980年代經濟中心的轉移,“四”“改革開放”的逐步推進為中國人描繪了壹幅美好的生活畫卷。顯然不符合主流文化和經濟發展的要求,也有悖於人性的自然發展。此外,改革開放初期新舊體制轉換過程中不可避免出現的社會矛盾也亟待解決。改革文革應運而生,成為新時期以來“功利話語與審美話語完美結合”的小說思潮。然而,對傷痕的反思被改革文學的春風徹底終結,這也引起了壹些人文知識分子的憂慮。尋根文學的倡導是自覺的。反正我更願意把尋根文學看作是反思文學的延續或深化,而人的發現無疑是這壹系列文學思想的根本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