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妳要是三觀特別正,就不要讀李碧華了,書中同性戀、富家少爺配妓女、妖修煉成人欲愛不能,各種撥亂反正的橋段壹定受不了;
還有人說,三觀特別不正的人也不要讀了,書中看透世情,卻仍不失癡心,三觀不正極易導致看透世情無法再愛。
李碧華的文字,充滿了詭譎浪漫、激越淒艷的色調。
她愛寫前塵往事、奇情畸戀,如梨園傳奇《生死橋》、《霸王別姬》,道出“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慨嘆;
她又極善於寫情,《誘僧》中的紅萼公主為心愛的人生生挨了壹刀,直戳心窩而視死如歸;蒙天放對冬兒的愛情三生不渝,千年不變;
程蝶衣那種壹個男人對另壹個男人泥足深陷的情感以及《生死橋》中三男二女的情欲糾纏,復雜豐富的心靈世界,表達了她對情的執著追求。
因此獲得了“天下言情第壹人”的美譽。
她還喜歡故事新編,推陳出新,不落他人窠臼。《青蛇》就是其中翹楚。所寫白蛇之癡戀、青蛇之通透,可謂描盡世間人情,寫盡愛恨百態。
有人說,曾經以為愛情應該是壹池清水,清澈永恒,純粹聖潔。然而,李碧華筆下的愛情卻是壹壺燙酒,迷醉蠱毒,情深恨烈。
由愛生欲,是原始的渴望,是自然的本能,是造物者的恩賜。李碧華筆下,恰恰是欲升華為愛,欲由發生恨。愛之切,恨欲不滿。恨太濃,愛不抵欲。
故事情節在耳熟能詳的梗概裏,並未有所增刪。只是在這本白蛇傳裏,整個故事變的荒誕離奇:
小青因愛生嫉,白蛇因為愛上許仙,她覺得自己的位置被許仙取代;又因嫉試愛,以勾引許仙來證明自己的魅力不在白蛇之下,說白了還是因為害怕寂寞,生了好勝之心。
她以壹千五百年的青蛇口吻娓娓道來,回憶審視經歷的慘淡半生,冷眼旁觀。
最初,她追隨白蛇,款擺在錢塘春光裏自由自在。青白二蛇在斷橋底下感情甚篤,是友情還是親情甚或別的什麽,無關緊要。
漫長春光,誤食了呂洞賓的七情六欲丸,白蛇動了凡心想要體驗壹把人間真愛,擁有壹個平凡的男人。
要“平凡的愛,與關心。噓寒問暖,眉目傳情……”
恰恰逢上許仙,這少年沈腰潘鬢,眉目如畫,偏偏有身前身後體貼殷勤,眉梢眼底脈脈柔情,白蛇壹顆心就此瘋魔。
青蛇眼見昔日同行到如今形單影只,便要爭回白蛇的註意力。她也要學做人、心有不甘,體驗白蛇的人欲之樂。但誰說青蛇對白蛇的五百年情不是情呢?
她就像壹條色彩迤邐、身材曼妙的軟蛇自由自在地在不同邊緣滑動來去。
見白蛇與人癡纏,便想以己之身勾引許仙,妳白蛇做得到,我也做得到。
但不似白蛇那樣,她自始至終是個旁觀者,她去勾引許仙,或許有愛,但並不太動感情,更多是試探、仿效、好奇、和貪玩——甚至說,是害怕寂寞而已。
許仙這個人,李碧華說他“沒什麽本事,就是多情罷了。”確實如此。
可惜兩個好女子都被許仙這個人白白糟蹋。白娘子不嫌貧富,委身下嫁,壹心壹意,也不是飛蛾撲火。縱然知曉他頂不住小青的誘惑,卻依然願意奮不顧身,不惜水漫金山,舍命相救。
她以為,她能用自我犧牲和忍耐,換回壹個猶豫不決、立場不堅的男人。只因她已懷了許仙的孩子,那壹刻,她終於知道,做人的代價就是懂得愛,愛就是犧牲與付出,愛就是忍耐與包容。
她勸小青遠離他們,她要與許仙白頭***老。
但小青是通透的,眼見許仙始亂終棄、猶疑不決的人,心生鄙夷。於是勾引到手,壹刻歡愉,卻在內心把對方貶低到塵埃裏,也才有了最後雙劍刺於他胸腔的決絕。
此刻她以為的愛,並不是愛,是身體的欲,是好勝的心。
她真正懂得情的時候,是與法海鬥法時的淪陷。她用自己的身體做武器,差點壞了法海的修行。奈何法海這人心比天高,護住真氣,毅然決然與她劃清界限,她卻愛上了他的堅定。
這壹段不能稱為愛情的過往,成為這兩人心頭的秘密,成為青蛇唯壹的失敗,也成為法海唯壹的軟弱。
故事末了,許仙為了自己的生放棄白蛇與孩子;
白蛇為救許仙被收進雷峰塔下;
小青恨許仙薄情貪生,雙劍刺中胸腔,推入滔滔江水;
法海,終於喚了壹句“小青”而非“妖孽。
她轉身,便是半個浮生。
她看透了許仙的薄情寡義,無法抵抗誘惑的貪戀急色,也看淡了白蛇為愛犧牲、隱忍傷痛。
歷經滄桑變化,小青問法海:“到底情為何物?”
她好像懂了,情之壹字是翻臉無情,劃清界限。
故事中,每個人都在自欺欺人,白蛇以兩情相悅,許仙以年少多情,法海以替天行道,饒是青蛇看得最透,卻也不甘寂寞自以為懂得人間情愛。
李碧華寫透了人間情愛,因為兩妖兩人,無不代表世間男男女女。
每個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兩個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間的,點綴他荒蕪的命運。——只是,當他得到白蛇,她漸漸成了朱門旁慘白的余灰;
那青蛇,卻是樹頂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葉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櫃中悶綠的山草藥;而白蛇,擡盡了頭方見天際皚皚飄飛柔情萬縷新雪花。
每個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兩個男人,許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盡千方百計博他偶壹歡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位候他稍假詞色,仰之彌高。
許仙是依依挽手,細細畫眉的美少年,給妳講最好聽的話語來熨帖心靈。——但只因到手了,他沒壹句話說得準,沒壹個動作硬朗。萬壹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剛強怠慢,不解溫柔,枉費心機。
妳看她文字冰冷,可這壹雙通透無暇的眼,看透多少世情滄桑,勘破多少人間喜樂。
這紅塵的壹腔熱血誰也比不得她,雖筆觸清冷,人性的熱烈復雜,多情無情,都在她筆下婉轉綻放。
真真看透世情,卻依然不失癡心。
壹腔孤勇,無人可敵。
冷的是妳,熱的更是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