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很多人認為春秋時期的各種思想是中國文化的源頭。在後來的歲月裏,很多流派並沒有壹下子消亡,而是以枝流的形式繼續展現著春秋時代的文化記憶。卻沒有了那種宏大的視野、宏大的氣勢、蓬勃的生命力——文化明顯趨於保守,在很多方面,僅僅停留在對春秋時期各種文化的考證、註釋、傳授之點上。不僅沒有突破,有的甚至低於春秋時期打下的標桿。
不可否認,習慣上,我們對春秋時代及以後文化的比較解讀在很大程度上是合理的,就這種文化現象而言,學界幾乎是壹致的。但是,如果這種對文化現象的解釋是唯壹正確的解釋,那麽我們就必須承認另壹個命題:春秋以後,很多人在智力或文化創造力上已經遠遠下降了。
我相信很少有人願意珍惜過去珍惜現在,接受這樣壹個推論。壹般情況下,鑒於歷史進步的本質,在前人奠定的基礎上,後代的文化行為在某種程度上應該是進步的,即使在文化創造上不進步,反正也會退步——文化迫害的非正常時期除外。在這種情況下,春秋之後,我們中國人真正表現出了不斷失敗的思想創造力。那又怎麽樣?
通常的解釋是,春秋戰國時期,由於多國並存,各國之間需要競爭,客觀上形成了相對寬松的學術環境。但秦統壹六國後,後續的情況大多是中華帝國的統壹和中央集權,而這種專制國家恰恰不利於學術發展。
乍壹看,這個觀點似乎很有道理。歷史上不是有學術活動與政治專制成反比的現象嗎?
但問題是,這種解釋重視的是我們現在應該存在的文化,沒有經過仔細的分析和壓迫,以至於不能成為真正的政治環境。
中國封建王朝中央集權制度的歷史悠久是多種因素造成的,但它有文化支撐嗎?當然不是。不會的,如果說文化的邏輯和歷史的邏輯應該統壹的話,我們有理由相信,與春秋時期傾向於以個體理性主義表現的相對自由活潑的文化不同,在大壹統的漫長歷史時期,必然存在著與這種歷史形態相壹致的大壹統的中央集權的文化,這種文化堅定地支撐著大壹統的漫長歷史。
這樣理解的話,就意味著對春秋時期文化的評價必須重新進行。後人對春秋時期文化氛圍的切割和擠壓,不能局限於政治層面。在政治層面的背後,必然有政治理念的支撐和發動,也就是說,壹種不同於春秋時代的文化觀念正在發揮著巨大的作用。更確切地說,歸根結底,春秋時期的文化受到了另壹種在客觀效果上處於更強地位的文化的猛烈擠壓和排斥。這種文化以大壹統、中央集權為特征,不僅削去了春秋時期思想文化的許多棱角,而且似乎更有生命力,延續時間更長,與歷史結合更緊密,在社會組織中的效應更大,更有資格稱之為中國文化的主流。
但是,為什麽現代學術界普遍忽略了歷史上存在的這種大壹統、中央集權的文化主流?這裏不能不提到我們已經形成的關於文化的巨大偏見。
現在界定思想、文化等相關概念的內涵是不公平的。我們在考慮思想文化的價值時,根本不用具體歷史環境中的尺度。我們只是根據我們自己時代的文化精神和我們現代人的文化走向——也就是近代以來西方文化的品味,來評價和衡量歷史上的文化思潮。
春秋時期是壹個非常特殊的時期,是個人邏輯理性主義和道德人文主義張揚的時期。最符合現在西方提倡的,逐漸被全世界接受的文化脾胃,被譽為普世價值。所以,只有在這壹段時間裏,文化才能被我們現代人所重視,被冠以思想文化的名稱,或者稱之為思想文化的本質。
而對於大壹統時期的思想、理論和精神,基本上無人問津,或者說即使研究,也多是從這種文化扼殺春秋時期文化精神傳承的不幸歷史角度出發,都稱之為糟粕。這樣的文化自然排斥大壹統時期,傾向於春秋時期文化的價值取向,這當然讓人不由自主地忽略了大壹統時期的文化,而推崇春秋時期的文化。
但是,歷史就是歷史,我們的好惡是無法抹去的。中國大壹統社會中的大壹統文化確實在歷史上占據了大部分時期,而且今天還在延續。它被運用於整個社會,尤其是大部分時期的社會政治生活中,可以說其勢頭已經遠遠蓋過了春秋戰國時期遺留下來的文化思想。即使是春秋以後,在春秋以前的夏商周時期,文化形態仍然是集中統壹的,與當時統壹的社會形勢相適應。
這樣,我們就有理由重新審視中國文化的主流和源頭:春秋時期的百家爭鳴還是當時的儒家思想?還是起源於夏商周,貫穿中國歷史的大壹統文化?顯然,在更廣闊的歷史背景下,後者是中國文化的基本核心。作為歷史的精神,民族的靈魂,它壹直被歷史貫徹和詮釋。在這種新的文化取向中,春秋戰國時期的文化不應被視為源頭和主流,而應被視為壹種歷史偶然。這些臨時誕生的分支獲得了驚人的生命力,卻不可抗拒地淹沒在統壹文化的洪流中。
甚至東周以後進入春秋戰國。雖然此時中央政府名存實亡,但統壹的文化和思想並沒有完全停止。只是由於政治制衡的現實,它不得不處於半休眠狀態,或者僅僅作為壹個政治目標而存在。此時,諸侯國之間的競爭關系為其他思潮提供了土壤。現實的個人理性主義暫時蓋過了大壹統的集體主義,關懷平民的人文主義蓋過了精英集權。知識分子,在沒有強大的中央政府的情況下,要實現自己的價值,只能向個人理性主義的角度轉化,通過追隨者的認同和相互之間的爭論,確立自己的權威,顯示自己學派的價值。這樣就造就了春秋戰國時期獨特的文化特征,如儒家重德,道家重性,法家重實效,墨家重辯,等等,形成了歷史上少有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
但春秋戰國以後,特別是秦漢統壹全國以後,隨著大壹統歷史格局的恢復,大壹統的思想文化也表現在學術、政治、生活等文化的各個方面。這壹時期,知識分子不需要依靠貴族和平民的認同和追隨來獲得認同;他們只需要在中央使用,在國家權力的影響下自然可以獲得權威。最明顯的表現就是知識分子與官方階層相聯系,學者實際上已經官僚化。這壹點在春秋以前的夏商周時期沒有那麽明顯,但基本上是壹樣的。
在這裏,我不得不再次討論壹下春秋時期的儒學,因為只有這個學派似乎在以後的朝代更加興盛。其實儒家所表達的思想在春秋以前就有了。孔子說他什麽也沒做只是記錄和總結了古人的思想,多少透露了儒家思想和大壹統文化的關系。
儒家的思想元素最初來自春秋以前的大壹統社會。仁義道德是處理表層社會關系的手段,大壹統的文化精神是核心。在仁義不復存在的春秋戰國之時,孔子自然首先意識到了這個亂世仁義的嚴重缺失,試圖通過修復道德精神來彌合天下紛爭的災難,但他似乎沒有意識到,道德仁義只是夏商周的表層文化,團結才是當時社會的文化基礎和核心。所以,雖然春秋戰國時期儒家的道德理論已經達到了非常高和完備的水平,但是由於缺乏大壹統社會結構的支撐,孔子也只能像喪家之犬壹樣受到驚嚇。相反,在潛在的統壹文化精神的推動下,社會統壹的進程壹直在積極地進行著。
感慨於現狀,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更註重壹般意義上的道德理解和人生智慧,在人的個人道德智慧的方向上走得很遠。然而,無論儒家如何提煉自己的理論,道德智慧在源頭上植根於大壹統的文化土壤,與大壹統的精神有著天然的血緣關系,這表明壹旦有了合適的政治環境,儒家思想將很容易重新加入封建政權。
秦漢時期大壹統的社會終於再現,大壹統的局面要求大壹統的文化精神全面復興,這必然會對百家爭鳴的思想進行重新洗牌。許多思想在隨後的社會進程中因其異質性或與大壹統的文化精神缺乏聯系而被排斥或忽視。有很多派別。在春秋之後的朝代,他們不是實際上無法繼續燃放煙花嗎?
唯有儒學,因其與夏商周大壹統文化的特殊血緣關系,適應了大壹統文化的需要,迅速調整,成為大壹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我們註意壹下,可以發現董仲舒在漢代的思想已經和孔孟有了很大的不同。究其原因,春秋戰國時期的儒學,相對於歷史長河中的大壹統儒學,其實是壹種暫時的異化發展,但這壹時期很快被漢代的儒生如董仲舒所糾正,回到了大壹統儒學的正常軌道。
春秋時代的思想是積極的,是有前途的,但並不意味著這壹時期的文化就是我們整個歷史的主流。其實,在歷史長河中流淌的,並不是春秋時期傳承下來的東西,而是大壹統早已開啟的文化傳統。春秋時期的文化其實得益於長時間的社會分裂,相對於大壹統的文化,與其說是主流,不如說是異端。從這個變態的角度,似乎更能理解其獨特的文化價值。
文化壹旦形成,不會壹下子消失。春秋戰國時期也是如此。雖然很多流派和思想受到大壹統文化的抵制和壓制,影響越來越弱,但作為已經變異的因素,必然會或多或少地被歷史文化所承載。所以,即使是春秋戰國以後,在大壹統的文化時代,仍然可以找到它們零星存在的壹些痕跡。然而,只留下了壹些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