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內隱社會認知:起源和定義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無意識理論是內隱社會認知產生的歷史基礎。傳統心理學，如馮特及其弟弟的實驗心理學，非常重視對意識的內省分析，這基本上是對意識心理學的研究。弗洛伊德(以下簡稱弗洛伊德派)藐視傳統刻板印象，大膽探索人類潛意識的奧秘，從而建立了壹個完整而龐大的無意識心理學體系。他的無意識是指在意識門檻以下被壓抑或排斥的原始沖動、本能和與本能相關的欲望；後來，榮格、霍尼和弗洛姆批判了弗洛伊德無意識中的普遍主義，擴展了無意識的概念，將文化傳統、社會生活和個人經驗納入無意識之中。我們說的“無意識”指的是擴展的概念。精神分析學派認為，潛意識是意識的根本驅動力；每壹個有意識的內容都有壹個潛意識的初級階段。這些思想是內隱社會認知的起源，換句話說，它是“社會認知的無意識操作”的歷史基礎例如，在下面對內隱態度的定義中，我們可以看到弗氏“宣泄”概念的影子；在內隱自尊中，可以找到“自衛”概念的痕跡。精神分析學派的無意識賦予了許多科學概念(如內隱社會認知)新的內涵，並為後續的大量科學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
社會認知研究是內隱社會認知產生的現實基礎。社會認知是傳統認知的深化，為內隱社會認知的誕生提供了現實條件。認知是人類個體對客觀世界的認識過程，不僅包括對物質世界的認知(即物理認知)，還包括對社會世界的認知(即社會認知)。然而，傳統的認知理論主要是基於個體對物理世界的認知研究，如皮亞傑和英國蓋爾代特的經典認知研究。社會認知的提出是對傳統認知的極大拓展，內隱社會認知是對已有社會認知成果反思和整合的結果。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社會認知研究在以下領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例如，個體對“他人”和“自我”認知的研究；自尊與社會態度的研究；人際交往中的性別刻板印象效應研究：跨文化交際中的種族刻板印象研究，等等。社會認知領域的實證研究為內隱社會認知提供了現實基礎。如果說社會認知從社會維度挑戰傳統認知，那麽內隱社會認知從無意識維度挑戰社會認知。
內隱記憶的研究為內隱社會認知的誕生提供了理論思路和研究方法。當代內隱記憶研究對於內隱社會認知的生成具有獨特的啟發價值。無論是傳統的回憶、識別、保存和反應時等記憶研究方法，還是20世紀50年代出現的信息加工方法，都將記憶視為個體對信息的輸入、編碼、儲存和提取的過程。二者的相似之處在於，記憶被認為是人對先前經驗的有意識的、外顯的恢復。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越來越多的研究者質疑傳統的記憶研究。A.S.Reber及其同事通過大量的內隱學習和記憶實驗總結出內隱過程的本質:自動性、概括性和無意識性。他對學習和記憶內在機制的論述，為內隱記憶提供了理論基礎。Cofer在健忘癥患者中提出的“啟動效應”是內隱記憶的轉折點。後來心理學家發現，啟動效應其實反映的是壹種無意識回憶的自動記憶現象。Graf和Schacter(1985)將這種記憶稱為內隱記憶，而傳統的需要有意識回憶的記憶現象稱為外顯記憶。值得註意的是，Jacoby等人作為該領域的先驅，成功提出了內隱記憶的理論和測量方法，確立了無意識成分在有意識認知加工中的重要地位。從上述內隱記憶的生成過程可以發現，內隱記憶和內隱社會認知在思想淵源和研究方法上有許多相似之處:首先，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的無意識為內隱記憶和內隱社會認知都提供了歷史來源；其次，內隱記憶領域的間接測量方法，如“補語筆”、“詞幹補語筆”，也為內隱社會認知提供了方法論基礎；最後，認知領域(廣義)的研究成果也為內隱記憶和內隱社會認知提供了現實基礎。那麽，內隱記憶獨立於記憶領域的研究現實無疑為內隱社會認知獨立於社會認知領域提供了理論思路。
敢於挑戰的創造性人格和積極反思的批判精神是內隱社會認知誕生的主要因素。壹門學科的思想淵源及其已有的研究成果只是為壹個科學概念的產生提供了可能性，而創造主體才是將這種可能性變為現實的決定性因素。美國心理學家A·g·格林沃爾德(A.G.Greenwald)和M.R巴納吉(M.R. Banaji)仔細收集了認知領域約半個世紀的研究成果，並進行苦心整理、科學反思和理性加工，最終提出了“內隱社會認知”的概念。然而，這是壹個急需理論完善和實證支撐的概念體系。簡單回顧後可以發現，傳統的態度、自尊和刻板印象概念並不涉及“意識”的問題，即本質上混淆了無意識加工和有意識加工的界限，難以解釋態度和自尊的無意識獲得過程，也無法揭示“個體有意識地否認歧視(如種族和性別)卻無意識地有偏見”的悖論。這些概念暴露了現有社會認知理論的局限性。
內隱社會認知是壹個內涵豐富的理論範疇，包括不同的內容，如內隱態度、內隱自尊和內隱刻板印象。總結前人的研究成果，我們可以初步提出內隱社會認知的壹般定義:它是由過去的經驗和已有的認知結果積累而成的壹種無意識結構，這種無意識結構在意識層面(如內省)是不自覺的，但潛在地影響著個體對社會對象的反應(如知覺、態度、判斷和決策)，這種心理現象稱為內隱社會認知。這個概念的重點是個體的無意識成分參與其有意識的社會認知過程。
二、內隱社會認知:意義與重構
(壹)內隱社會認知的意義
內隱社會認知有其獨立的、不可替代的存在價值。它是壹種深層的、復雜的社會認知活動，是認知主體不需要努力的無意識操作過程，不同於傳統的社會認知觀念。首先，現有的社會認知範疇和具體研究混淆了“意識”的問題，即社會認知過程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是外顯加工還是內隱加工。此外，傳統的社會認知理論對以下現象的解釋力越來越有限:比如描述某種行為的句子可以自動觸發被試對該行為特征的推理；暈輪效應的無意識現象；不同方向的無意識性別刻板印象效應；跨文化交際中無意識的種族刻板印象，等等。為了全面解釋上述社會心理現象，現有的社會認知理論顯得捉襟見肘，內隱社會認知理論的提出或許可以回答這些問題。作為壹個科學概念，它具有以下顯著特征:(1)社會內隱社會認知是對人和人際關系等社會客體的認知活動，包含著社會歷史意義和特定的文化內涵。(2)積累，作為壹種認知結構，是現有社會歷史事件和個體生活經驗長期積累的結果。(3)無意識它的發生、發展和影響都是自動的、無意識的操作過程，難以用語言表達。(4)啟動個體過去的經驗和已有的認知結果會對新的社會對象的認知加工產生影響，這是壹種潛移默化的“遷移效應”。
內隱社會認知具有較高的生態效度，提高了社會認知理論的概念效度。目前的實證研究表明，內隱社會認知研究同時具有較高的內部效度和外部效度。壹個領域的內隱社會認知的研究程序和方法也適用於其他領域。比如“暈輪效應”的實驗室研究方法，同樣適用於社會、學校、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情境。目前普遍認為，態度、自尊和刻板印象都包含復雜的內隱操作格式。本論文突破了社會認知理論的傳統界限，貫通了諸多心理學領域的經脈，深化和完善了社會認知理論的結構，整體上提高了其概念效度。
內隱社會認知具有豐富的理論和實踐意義。內隱社會認知的研究將為驗證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無意識理論提供初步的實證支持。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自創立以來，在心理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與之相伴的是，該理論因缺乏足夠的實證支持而飽受詬病，甚至被壹些人所排斥。可喜的是，目前國內已經有人對內隱社會認知進行了實驗研究(，劉等，1997)，並提供了壹些實證證據。此外，內隱社會認知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研究表明，以往的經驗可能會不自覺地影響人們當前的態度、判斷和決策，比如人才評價，而壹些隱含的線索往往會不自覺地幹擾決策者的“正義”意識，使其做出帶有偏見的決策。同時也發現，如果法官意識到自己做出決定背後的原因，他會經常檢討自己的不當決定，這可能會進壹步減少未來決策中的錯誤。值得註意的是，內隱社會認知的場景涉及社會、經濟、教育等領域，如人際交往、員工招聘、人才選拔、績效評估等。如果采用“意識增強法”，讓演員意識到隱含的線索，引起極大的關註，必然會削弱人才選拔中的“光環效應”和“性別刻板印象效應”，從而實現心理學意義上的“公平”和“擇優”。此外，在跨文化交際中，如果交際者意識到導致種族認知偏見的隱性線索，並促使他們盡力將其他群體的成員個體化，將有利於消除潛在的種族偏見，建立廣泛而深刻的交流。再比如“盲法”(即將可能對決策者產生影響的隱性線索完全隱藏)。比如，學術期刊往往會隱藏投稿人的姓名和單位，這可能會消除因作者是否出名而產生的“光環效應”或因男女(種族)而產生的“隱性性別(種族)刻板印象效應”。
(二)內隱社會認知是對現有實證研究的理論重構。
內隱社會認知當然有其歷史條件和現實因素。我們認為，內隱社會認知的思想是對大量已有實證研究進行提煉、總結和重構的理論成果，或者說它為已有研究提供了更有說服力的理論解釋維度。以下將通過現有的研究進行解釋。
態度研究(1)暈輪效應早在1920年，桑代克就提出了暈輪效應，即個體將社會對象的某種特征擴散到整體的心理現象。但是如何解釋光環效應呢？傳統的解釋僅停留在表面描述層面，缺乏對其內在機制和過程的探索。許多研究表明，身體吸引力作為壹個無關的特征，在評價對象的其他維度時起著重要的作用。女性的外貌魅力對男性的影響要比男性的外貌魅力對女性的影響更大。這種不平衡反映出，與男性相比，女性的外在魅力是壹條更為含蓄的態度線索，因為男性會在意識層面否定女性外在魅力所帶來的光環效應。Congo等人(1990)認為，外貌的光環效應可以這樣解釋:感知者潛在地期望外貌吸引人的人具有良好的社會適應能力。(2)簡單接觸效應個體的接觸頻率與對某壹具體事物的喜歡程度之間存在著密切的相關性，即簡單接觸效應。這種效應的成因壹直困擾著許多心理學家。然而，最近的許多研究表明，簡單接觸效應是壹種內隱態度效應。例如，重復的刺激(人或事物)增強了被試的知覺流暢性(即再現時更容易識別)，因此被試無意識地對刺激產生了喜愛，即無意識地對物體產生了積極的評價。
我們試圖這樣解釋光環效應:如果被試知道壹個物體具有特征B，他可能會在未來不自覺地根據特征B發展出積極或消極的擴散態度，從而影響被試對特征A的判斷，當被試完全不知道B對A的作用時，我們認為個體對A的判斷受到“他對B的態度”的隱性影響。在這壹點上，內隱態度可以定義為:它是由過去的經驗和已有的態度積累起來的壹種無意識痕跡，在意識層面上是不易察覺的，但潛在地影響著個體對社會對象的情感取向、認知和行為。
自尊研究(1)角色扮演效應實驗者給壹組被試分配壹個有爭議的觀點，要求他們為這個觀點尋找支持論據；控制組的受試者提出了與前者幾乎相同的論點。結果發現，實驗組的參與者比對照組更確信這壹觀點的正確性(Kanis，1954)。我們可以從內隱自尊的角度完美地解釋這壹現象:首先，當被試接受角色扮演任務時，他們在自己和被分配的觀點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系；第二，受試者對自己的積極態度可能會被歸納為指定的觀點並得到積極的評價。(2)自我偏見對判斷的影響許多研究發現，人們會因為自我肯定而產生潛在的判斷偏差。在生活中，人們往往會為了滿意的結果而從自身尋找原因，而當結果不滿意時，人們往往會從外界尋找原因。總之，人們傾向於從維護自我形象的角度來做出判斷，以糾正過去的記憶。這種自我認知偏差具有適應功能，有助於保持自我的完整性和統壹性。再者，自尊受自我與他人關系及他人評價的影響，旨在社會比較中強調自我完善。比如，沐浴在名人身上折射出的光環下，個人覺得自己和這個成功人士之間有壹種積極的、令人羨慕的關系；在與失意者相處時，自我可能會不經意間表現出對他人的疏遠和批判。這種無意識的親和和排斥恰恰是由內隱自尊引起的；因為無論是和有魅力的人親近，還是和沒魅力的人疏遠，其實都是出於維護個體自尊的需要。我們可以認為，內隱自尊是過去自我態度積累的壹種無意識痕跡，是個體在評價與自己有關的對象時，自我態度帶來的壹種無意識效應。
對刻板印象效應的研究社會心理學家發現，刻板印象效應往往隱性地表現在人們的日常行為中，而個體在有意識的狀態下否認其存在。(1)Dovidio等人(1986)關於種族刻板印象效應的研究采用了以下程序:首先給被試呈現壹個啟動詞(“白”或“黑”)，然後呈現目標詞(正面或負面質量)。白人被要求判斷目標詞和起始詞的壹致性。當目標詞為正，啟動詞為“白”時，發現被試的反應明顯快於啟動詞為“黑”時。此外，研究發現，對於負面品質，被試對“黑人”的反應速度明顯加快。研究者將這種現象解釋為“矛盾的種族主義”，即“真誠相信種族平等”和“否認但隱含的種族歧視”之間的壹種矛盾(2)性別刻板印象效應實驗表明，當文章作者被冠以具有典型男性特征的名字時，評價顯著高於文章被冠以具有典型女性特征的名字時。研究人員認為，這個結果就是內隱的性別刻板印象效應，人們總是認為男性的成就總是大於女性。可見，內隱刻板印象作為社會認知偏差的結果，是過去經驗和已有刻板印象積累的無意識痕跡。這種痕跡影響是壹種在意識層面無法感知的心理現象，但卻潛在地影響著個體對某個群體成員特征的感應。
第三，內隱社會認知的研究方法
科學理論與科學研究方法密切相關。整個自然科學和心理學的歷史表明了這樣壹個規律:科學理論的進步是隨著方法論和研究技術的不斷突破而發展的。它是依靠間接測量方法(如單詞識別、補充書寫和詞幹補充書寫等)完成的。)認為在記憶領域出現了壹場革命——內隱記憶研究。不可否認，內隱記憶的研究直接為內隱社會認知的研究提供了方法論啟示，從上述實證研究中也隨處可見間接測量的痕跡。
在傳統社會認知領域，直接測量壹直占據主導地位。我們僅以1990中關於“態度”的研究的光盤檢索結果為例:72項關於態度的研究中，有64項采用直接測量，只有8項采用間接測量。這個事實說明了壹個普遍接受的假設，即態度是根據意識模式運作的。這個假設是建立在直接測量法的基礎上的，但直接測量法只能檢測到意識層面(內省狀態)的社會態度，而對無意識操作的內隱態度無能為力。因此，間接法是檢驗內隱社會認知的必要工具。不難發現，上述兩種測量方法有明顯的不同:(1)研究目的與被試操作任務的壹致性不同。在直接測量法中，研究的目的顯然是與受試者的操作任務相統壹的。如果研究者想評估被試的種族歧視水平，允許被試直接判斷黑人和白人；然而，在間接方法中，實驗的目的與受試者的任務是分開的。比如研究者先告訴被試被測對象是A，但實際上是根據A的反應來推斷個體對B的態度。(2)考試線索不同。在直接法中，測試線索是單壹的，往往是清晰的線索，即直接識別社會對象的關鍵特征；在間接法中，有各種各樣的測試線索，有顯性的，也有隱性的，即識別社會對象關鍵特征的線索是隱性的，看似與被試完成當前任務無關。(3)反應指標不同。直接法中，研究者直接以被試的反應水平為指標；在間接法中，實驗組和控制組的反應分數的差異常被用作壹個指標。
目前，社會認知領域越來越多地采用間接測量方法，主要包括:(1)反應時法在完成判斷任務時存在相當大的被試內差異，因此通過被試與被試反應時水平的差異考察社會認知的內隱效應。例如，Gaerther等人(1983)用反應時法檢驗了內隱刻板印象效應。(2)補語法這是研究內隱記憶的壹種重要方法，即在被試學習壹個單詞列表後，向被試提供該單詞的缺失單詞，並要求被試填寫首先想到的單詞。目前，補充筆法已被用於內隱社會認知的研究。比如Gilbert等人(1991)用補充筆法揭示了內隱種族刻板印象效應的存在。(3)在閾條件法下，先給被試快速呈現壹組帶有情緒色彩的刺激(愉快的或不愉快的)，再呈現壹個清晰的中性刺激，以檢驗被試是否對原有的中性刺激做出情緒判斷。比如Krodnick(1992)就用這種方法證明了內隱態度的存在。(4)投射法是讓被試根據壹張模棱兩可的照片或圖片講述壹個故事，或者對壹個抽象的刺激(如墨水)進行聯想描述。Koedtner(1-9-8-9)用投射法研究了被試的內隱動機，並與外顯動機進行了比較。結果表明，投影法測得的含量與直接測量法測得的含量存在質的差異。Spangler(1992)對成就動機的測量進行了元分析，發現投射法測量成就動機比問卷法(直接測量法)具有更高的預測效度。此外，還有其他測量方法。由於內隱社會認知的研究對象復雜，相應的間接測量方法難以統壹。
內隱社會認知理論重新詮釋和整合了已有的研究成果，指出了社會認知研究的新思路，具有很高的實用價值。但它仍然是壹個不成熟的理論範疇，許多結論還需要進壹步驗證。我們可以預見，隨著方法論和具體研究技術的突破，內隱社會認知必將在社會心理學研究領域翻開新的壹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