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是壹個人最不可能說謊的部分。
我經常會有非常想念某些味道的時刻。那壹刻,味蕾的記憶再次被喚醒,我的思緒從舌尖蔓延到腦海。味蕾不會說謊,向往是無法控制的。很多我以為長期不服從就會逐漸淡忘的東西,但那種味道是刻在舌尖上的符號,是不可磨滅的壹部分。
就好像我突然很想念火鍋油碟裏的大頭菜和花生,想念煮好的海椒表面漂浮的白芝麻。它們的味道先是跳到我的味蕾上,壹路跳到我的心裏,變成壹個個小影像,最後與我記憶中每壹種美味卻又享受的味道重合,成為缺失的實體。
沒有感受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有個外地的朋友曾經問我,成都對妳來說意味著什麽?
這個問題我沒有馬上給他壹個確切的答案。後來我想了很久這個城市對我的意義。在這裏生活了20年,很多故事、習慣、畫面都融進了我的血液。很難把“成都”這個詞從我的自我中分離出來,去思考它的含義。我唯壹知道的是,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畫面,所有的習慣,最後都有壹個具體的載體,而這個載體在我這裏,就是食物。
這或許誇大了“民以食為天”在人們生活中的重要性,但“民以食為天”這句話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都不會是荒謬的。不是每個人都會去思考“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這種終極的深刻的哲學問題,但是“吃什麽”是我們想得最多,問得最多的問題,比哲學更深刻。
我這樣說,是因為當我們提出“吃什麽”這個問題時,已經包含了“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去哪裏”的思考——“我是誰”決定了我能吃什麽,“我從哪裏來”決定了我喜歡吃什麽,“我要去哪裏”決定了我願意選擇吃什麽。人們常說,妳讀過的書,見過的人,去過的地方,都會在妳的舉手投足中體現出來。同樣,妳是誰,妳從哪裏來,妳要去哪裏,也會被“吃什麽”的答案生動地展現出來。
所以當我回答“成都對妳意味著什麽?”、“我”和“成都”成了兩個密不可分的詞。沒有今天的成都和我,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於是我說:“成都對我最重要的意義就是給了我回憶,尤其是我品味的回憶。”
很多事情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湧上心頭。比如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想起高中母校外面那碗不放豆芽,少放辣椒,多放醋的涼面,想起裏加的煎蛋,砂鍋土豆粉,全是湯。這種思念毫無意義,卻壹直在心裏莫名其妙的翻著,找不到什麽辦法送走。
斷斷續續的對家鄉美食的向往不斷提醒著我,即使走得再遠,我依然是典型的川舌川胃,壹天不吃辣就渾身不舒服。四川的辣,有個性,有態度。它並不是簡單的灼燒舌頭和喉嚨,而是從舌尖給身體的每壹個神經末梢帶來快感——我覺得這不是吃辣,而是解癮。
但成都的味道,絕不僅僅是壹個“辣”字可以概括的。“辣”是所有沒去過成都的人對成都味道的刻板印象,但對於其他99種味道,只用壹個“辣”字來概括成都是不公平的。如果成都的味道只有“辣”,就不會讓我那麽懷念了。因為“辣”往往占據成都人餐桌的“C位”,很多人忘記了成都人的餐桌除了辣還有什麽味道。
比如甜——是冰糕的甜,也是巴贊的甜;是甜水面的甜和紅糖鍋盔的甜...我壹直以為四川是南方最後壹個不愛吃糖的土,直到我開始查成都有多少甜的菜——沒有壹個地方是真的不愛吃甜的,成都也是。雖然我來武漢後對武漢人的甜味多多少少有些不適應,但是我愛不釋手。不知道妳有沒有試過在悶熱的夏夜,端著壹碗加滿糖的冰粉走在成都的大街上。不用走到玉林路的盡頭,也不用找酒館的門。那種冷冷甜甜的味道,足以讓人感嘆成都是他們帶不走的人。
其實我離開成都後,壹直想回家。我想回去買生青椒雞爪,能讓人臉紅,但是我停不下來。我想吞下藏在炸酥肉裏的每壹顆辣椒。我本想用筷子在酸辣粉裏壹顆壹顆的挑黃豆,但是我壹轉身說我的豆花不要加黃豆,要多加辣椒油。
但妳當初為什麽要離開?我記得我誌願的時候和家裏人冷戰過,當時我們在吃火鍋。到最後,我躲在角落裏哭了。我壹邊哭壹邊給朋友打電話說:“我壹定要離開成都和四川。除了這裏,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那天我留下的不僅僅是碗裏的山藥和紅薯粉,還有站在我身後擁抱我的整座城市。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想回到第壹批誌願者結束的那個中午,那個吃火鍋和家人冷戰的時候。我會拿起鍋裏最後壹個土豆,回家刪除我所有的提前願望。打電話給朋友,說這個安心就是我的家鄉。
然後很鄭重的對自己和成都說對不起。
哦,對了,妳問我什麽時候突然有死的念頭-
那個夏夜很悶熱。我面前放著四斤重的麻辣小龍蝦,旁邊放著壹碗沾滿紅油的涼面。左手邊是壹碗汽巴冰粉,右手邊是帶空調的冰啤酒。我給坐在我對面的表弟帶了吃的,但他說-
“妳自己多吃點,川外就吃不到了。”
這是壹種神秘的默契,也是停留在我味蕾深處的家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