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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不空

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參禪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悟禪之後,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清源唯信禪師語?

說是空山,沒有人肯信。

有的是奇山異水、洞天佛地、摩崖薈萃、佳茗飄香、千古之跡、美妙傳說。看也看不盡、聽也聽不齊、數也數不完,五官身心都占滿了,怎輕易壹個“空”字了得??

見過的山水也多。這山水能把自己潑灑成壹幅畫的多,能把自己吟哦成壹首詩的多,能把自己點染成畫中留白詩中詩眼的也多,但肯把自己空靈成禪境的則少而又少,當屬山中極品。?

武夷山便是。?

我看武夷:不入詩不入畫,它——入心。?

壹入心,便把我的心淘空了。?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地方,會沒有道理地讓渴望到胸口發疼發緊的程度。但武夷於我,仿佛揮之不去的壹種期盼,不很強烈卻是永不死心。說話做事,心底總懸著這樣的壹座山,這樣的壹株九月九的茱萸。因為我知道,它是我前生早就預約的風景。有山盟在,遲早要踐約的。?

可知道,“期盼”在生命中是多麽甜美的壹刻,有壹個可盼的人,壹處可盼的地方,最重要的猶有壹顆能盼的心。?

唉,分明就在身邊,卻總是不能成行。遲遲不能相見。也許正是壹種最神聖、最凝重的盟約?武夷縱然不老,我卻會老的。老嫩之間,看山的眼、戀山的情、品山的心便是神情阻隔了。?

便信了穆罕默德的話:呼山不來,我去看山。?

(壹) 人看山

我敢斷言;沒有親臨其境,再有悟性的人也揣想不出壹個生命意義上的武夷。?

想象總有偏差:武夷它不是壹座山,是壹山水的組合,壹個風景的系列,甚至還懷抱著壹個小山城的厚重鄉土、淳樸民風。但武夷也就壹座山,只不過這山是壹個大概念,類似於廬山而不等於諸如泰山、黃山只登壹個山峰本身的含義。?

有了這個錯覺便有趣了。沒去觀景,就等於還沒進山,但分明已住在山上;明明住在武夷,卻不知武夷是個什麽樣子。夾在這既是山中又山外的尷尬之中,篡改古人詩:“不識武夷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再恰當不過。?

在山間的清晨,只能是被枕的晨霧吵醒,只能醒在鳥們前而登山,只能披壹襲印滿天書的玄色布衣、玄色布鞋、淡墨輕衫。壹出門,心也隨即化為山嵐。但通往山中的路還沒醒,路不醒走路的人就迷迷糊糊。迷迷糊糊中,霧已經把整個武夷蒼白地交給了我,我將何去何從?記得書上看過壹句話:“妳以為野獸出沒的山最險嗎?不,妳記得,空山最險。”,因為進山的不知道這山中都藏了些什麽。但是,人不能自外於山水,旅人就應該往生命的群山走去,去叩訪屬於自己的空山。?

我單薄的壹個凡人,我進山。?

(二) 耕 雲?

山下看著是霧,近了聽著是煙,聞著似乎是雨,好似置身其中才知是軟玉溫香的雲。雲自大大小小的洞穴中湧出,在峰石間纏繞輕帷。從沒見過這種雲,不是純白,不是淡青,它帶點淺淺的紫色,而正在發芽的雲就紫得深壹些。曾經假設雲是壹種群居的族類,曾經夢想發現雲的故鄉,現在,這個幽谷,就是了。它們繁衍自秦代最後壹朵煙雲。?

我仿佛在夢中突然踩空了壹格樓梯,人壹下子虛浮起來,再踏不著實處。我相信我就是姓雲的人,我相信我的前生就是雲,我不再記得任何人的名字,不再掛念自己來的地方。這裏的每個角落都可以安然入睡,我不需要任何人來與我同居。我只能斜著身子表達最柔軟的意念,我只能不停地飄,飄到自己看不見自己的時候,“當啷”壹聲使我墜下雲端。竹叢後有人氣?這裏只有我和雲兩個人?叫我如何能信。?

繞到竹的身後,地上落壹條幅:“武夷之山秀且高,參元堪把生死逃”,是呂洞賓?墨跡未幹,提劍而去。回眸處,對奕的兩人分明是李商隱與辛棄疾,而手捋長髯,容顏清瘦的壹介書生不是陸遊又是誰?那邊忙著拈花掃雲的閑人正是與世相違、逸出世外獨居孤山的處士林和靖。怎麽不見與雲同居的老僧?不必問童子也知是入山采藥未歸,“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萬壹采藥迷路,有無避難小屋?真讓人替他憂著心。還有壹些什麽,我是不能說的,六月的清晨知道,六月清晨匿於雲南修身養性或已得道成仙的世外高人知道。?

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看來這雲是凡人肉眼的。到忘我之境,才把仙境的壹角讓妳驚鴻壹瞥。這真是百千萬億年只可能有壹回的邂逅,我隱隱擔憂我這不可救藥的重量增添,會使這棲鳳遊鶴的仙境突然陷落。鄭板橋揮雲寫下:“花開花落僧貧富,雲去雲來客往還”,再次提醒我本是客,我已到了該“還”的時候。?

幽谷是雲的祖厝,雲是夢的故鄉。夢醒邊緣,我的故鄉在紅塵。又怎能真的不再掛念自己的來處,人間最難割舍的依然是壹縷情緣,壹個芭蕉院落裏壹扇小軒窗邊的青絲壹綹。?

雲窩雲窩,單單這名兒,就逼著人要虛了去。

(三)拾 香?

自雲窩來,步履能不虛實相生??

忽有虛虛實實的香味伸手來牽。正疑惑間,已被穿了壹線緣份到心頭,只有隨它。沿蕨類咬住的唐人絕句中的小徑循香而去。泥蒸蒸日上路上偶逢屐痕,想來濃的是今歲,淡的約莫是前朝的。過壹道小木橋又過壹道小木橋,以及與他在過橋的水聲擦肩而過。水聲的故鄉或近或遙,香氣的傳遞若即若離,有壹道兩道的濕濕的涼涼的風輕佛而去,然後嗅覺就不再往前走。蒼石丹崖、青藤垂蔓。而兩崖之間的空隙就由由澗彌補了。再看,眼睛就盲了。原來這澗裏的水太清,清得要顯出水的靈魂來。又太幽,幽得要出血,點點滴滴都像世界初時的第壹滴水,我驚訝它竟把生命拂拭得如此幹凈。清與幽唼喋之後,透射出壹種能射人五臟六腑的淺紫色來,還帶絲絲刮玻璃的冷俏。而水邊以水下還有許多牽牽掛掛的溫柔的阻擋,那是幾只嫩嫩的通體透明的蝦,隨水流俯仰有致的水草和無聲顫動的花們。山蕙、石蒲、幽蘭以及壹些叫不上名兒的野花,這便是香味的源頭了。世上再美的名花也要流成水,化為泥,倒真不如這些小野花為香殉情。呼吸這類迷魂般幽香的空氣,感受著無聲勝有聲的空谷禪音,沒幾分定力的人可會神醉情馳、魂不守舍、走火入魔??

屏住呼吸,還能聽到壹種聲音,絮絮叨叨、淺笑輕喜,不是水聲,更不是人聲,莫非是花語?那水聲呢?遠遠聽見的水聲在這卻聽不到。流香澗,只流香不流水?妳會不會壹夜間流盡了妳的香?“清涼峽谷有芝蘭,潺潺泉水瀉龍潭,留得四季百花在,何悉深澗不流香。”古人有詩在前頭,什麽都不必問,信他就成了。只是我不知流香澗,妳無花的季節也壹樣幽香如故嗎?許是這澗水吐納武夷精氣已修練成花的魂魄、花的精靈。?

再聽,花語也沒了;再聞,水香也盡了。只有石屋禪師在吟哦他的《山居詩》:“道人緣慮盡,觸目是心光,何處碧桃謝,滿溪流水香”。又哪裏是滿溪流水香,那是有緣人智慧的花朵,落入自性溪流所漫溢出來的體香與心香。不是用來聞的,是透出來的。?

這才是詩入詞客欲辨已忘言的純情真意禪境。?

有花香沁入我的肌膚。?

有心香滲出我的體內。?

關於流香澗,其實,也不需要看,也不需要聽,也不需要聞,更不需要說,只保留——感覺。?

這感覺,更行更遠還生。?

(四)夢 仙?

在山中,淚,不叫作淚,而叫雲霧。?

相思,便也不叫相思,叫煙雨。?

但,關於妳的這壹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雲淡風輕地潤成山嵐霧靄。?

在流香澗滌盡了庸脂俗粉,塵泥俗垢,我才敢來看妳。“插花臨水壹奇峰,玉骨冰肌處女容”,妳的美,千古的騷人墨客、風流才子已是說到了盡尖,但涉及妳的愛情悲劇,卻沒有人忍心提起,甚至艄工、甚至樵夫。人們只把它寫在書裏,讓讀到的人痛壹痛心,合上書也便淡忘了。?

未見面就已有了關於妳的掛念,關於妳的痛惜,但臨到面前,心還是狠狠壹揪。?

誰又沒有過用整個青春為愛情殉葬的年齡,唯獨妳,卻用生生世世、千年萬載面對壹段情緣。山中更替了幾多春秋寒暑,雨中遊吟的故事換了布屐、換了油紙傘,換了朝代,妳依舊是相思成疾地凝望著妳唯壹的春閨夢裏人。?

難道仙凡之戀必定歸宿於悲劇??

難道癡情的末節帶了鉤,總要鉤起痛苦的首章??

難道妳這樣美,就僅僅為了大王的兩只眼睛而生??

妳為什麽不做回九天宮闕的仙女去,長生不老??

壹生很長,妳為什麽不再愛壹次??

妳輕輕搖頭,閉上眼睛,清淚沿腮而下……尋淚竟也帶了淺淺的紫色,那是純情的濃度和痛苦的鹹度。流過淚的眼眸最美麗,我不忍欣賞。有玻璃的碎片劃過我的心。?

玉女峰,不容妳以浪漫的心情去瀏覽它,它會暖妳的心、濕妳的眼、動妳的情、撼妳的魄。玉女峰,縱是千年又千年九曲溪水邊的麗人,妳也是武夷山胸口永遠的痛,生命中永遠滴著備的傷口。?

人的有情,必須放在無情的滄桑之中,才顯出晶瑩。?

回最後壹眸於妳鬢邊的山百合,再次為妳的美麗傾倒。可不是嗎?靈魂的美麗在於——情有所依。

(五) 臥 水?

水,永遠是第壹張詩箋。?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不學詩,無以言;不觀水,無以詩。九曲溪正是采武夷壹方水土鐘靈之氣與武夷文化毓秀之姿釀就而成。?

來看它的人先就有了三分靈氣,七分詩情,再多出壹根柔骨。?

九曲溪,是壹條不容人穿鞋的水。?

九曲溪的溫柔只屬於愛打赤腳走路的人。?

棄屐登筏,隨這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情緒迤邐而下。觀山,水在腳上;遊水,山在眉前;賞洞,巖壁已在身後。壹曲有壹曲的景致、壹景有壹景的美妙、壹石有壹石的傳說。當山以宏鐘形的綠意招引,水回應以短笛,像兩位久未謀面卻又不曾相忘的故友,壹路循聲對答。而竹篙點到之處,不是美麗山水畫卷,便是栩栩仙人神獸。再不就是文儒顯宦、英才俊傑的墨跡詩香。?

掬水浣面,壹股清氣逼走了五內的濁氣,尖石亂巖般的心垢,遂化為壹陣散沙。將腳探入水中,那水有血的微溫,有淺紫的古老血氣,不經意間,腳就路過了每壹尾魚的家;壹不留心,足趾便踩過壹個壹個花草的身體;壹不留神,我的壹只出神的足,險些隨著水流遠離而去。?

從沒見過有溪如此古老,古老得不堪舟楫,每篙都撐醒了千載的老魚載沈載浮。這魚看著眼熟,像是莊子與周公指點的那壹群。每壹眼都看醒了兩岸平仄分明長短的唐詩宋詞乃至南北朝的駢文儷句。蒼老的摩崖石刻便以熟悉的觸撫將隔世訴說,怎能不令人掀起思石之幽情?而來自遠古的傳奇故事猛地壹躍就在膝前,不想聽都不成。這些散落在山光水色的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亮點,不必垂釣,不必打撈,俯仰之間,便擁有了滿心滿懷。?

正如余秋雨教授所言:“山沒有了文人本來也不太要緊,卻少了壹種韻致,少了壹種風情。就像壹所廟宇沒有晨鐘暮鼓,就像壹位少女沒有流盼的眼神。沒有文人,山水也在,卻不會有山水的詩情畫意,不會有山水的人文意義。”正是這種人文景觀才使武夷山水的自然景觀有了立體的生命。武夷實在可算是壹個鴻儒雲集的聖地了。而此中又以九曲溪為最。?

據說古代文人雅士神遊九曲,是從武夷宮按曲序逆流而上的。寬衣大袖、長髯飄飄,壹身的仙風道骨。他們飲壹些些酒、品壹些些茶、賦壹些些詩、放壹些些浪於形骸之外,而形骸放逐於山水之間。或如朱老夫子,築室溪畔寓居四十載,授徒講學,留下千百篇綺麗詩文,在響聲巖上題罷“逝者如斯”提棹輕笑而去,不知所終。再索興柴房草屋,壘石煮水,以山人處士自居,漱石枕流、聽泉看月,終老武夷;或者自登竹筏,便壹曲壹曲行去,醒也不到彼岸,夢也不到彼岸。其實又為何非要到“彼岸”,岸本就是壹個虛無的概念,只有回頭時才看得見。好在酒約仍在,茶約仍在,走得再遠,緣也不盡。?

梭羅在《湖濱散記》裏這樣說:“壹個湖,是風景中最美麗、最有表情的景色,望著它的人,可以量出自己天性的深淺。”溪呢?九曲溪正是武夷眾多景色中最美麗、最有表情、最富靈性的壹景。?

我說九曲溪,是壹青衫名士,從身旁走過,便明明白白壹陣墨香,那是芭蕉窗前墨硯旁、經史子集中經年浸潤才可能養出的骨子裏的書卷氣質。

(六)遊 天?

行到水窮處,那人默默下了船。下船人影子壹樣徑往高處去,忽地就滅了跡,恍如薄風。衣袂掠起殘陽的碎屑迷了我的眼。?

待睜眼,兀然壹峰,像剛剛才從溪邊長出。峰竟壹路瘦了上去,只見雲不見頂,叫人“只疑雲霧裏,猶有六朝僧”,猶有駢四儷六的大道?猶有小街小巷小胡同、山川田園鳥獸蟲魚??

壹般說來,美景總布局在險崖上,仿佛絕美裏頭蘊涵壹道千古不改的宿命,必須以身相殉。但無論如何,我似受壹種無形力量的牽引,我只能上去。有雨觀雨,有風聽風,無風無雨則剪幾綹晚霞、摘幾顆星子、讀幾頁詩卷、寫幾封短箋,遙念故交。?

夕陽往下走,我往上走。?

其實不是走,是爬,四肢幾近著地的那種。那陡那峭那險,只有登天才可能。而剛巧經過的壹段雲,又撞傷了我的腰。壹路上的花色草色是遲疑不定的。三分之壹是俗,然後是半仙半俗,再上去,我就不能再叫它們是花草了。這樣的山,它不叫天遊,還能叫做什麽呢?據說今夜是農歷十五,那麽我是壹個與月有緣的人了。?

我的身體越走越輕,到峰頂的時候,我幾乎錯覺我是飄上來的,而夜色正以山崩的速度埋葬我。在我曾是孩子的眼中,大山是夜的邊緣,後來才知道山外有山,夜外有夜。直到今夜,我才斷定在我到達的頂峰之外,也就是我肉眼所看到的這頂峰之上,還有壹個層境,但我的身體太重,我的心太濁,那是我到達不了的頂峰。?

我只能靜靜地坐在自己影子的邊緣,等待,壹個神仙的名字。?

都說是:“千裏懷人月在峰”,今夜竟是無星無月,今夜的月亮不是我的,我是莽撞的不速之客。但縱是有月,我也不能記起任何人,在如此高空的地方、在山與天、俗塵與仙界交界的山項上。?

我正呼吸著仙人呼吸著的空氣。?

東坡《詠茶》的余興濺到我的腕際,壹點點涼意。我想品茶。我以去歲的松針燃火,用唐詩裏那只紅泥小炭爐,以夜露為水、以落花為香茗、以百合做杯盞、以星星做茶點。?

高山上品茶,跟平時完全不同。我把茶盞舉到空中,好像有誰在為我續茶。茶過三盞,我便如壹株待月草般搖搖顫顫。肉桂算得了什麽?大紅袍又算得了什麽?皇帝算得了什麽?神仙又算得了什麽?我覺得世上萬物無不可以飲,山可能飲、風可以飲、草木可以飲,夜色可以飲、心情可以飲。萬物是茶葉、感覺是水、境界是茶香。知是醉茶了。?

只是不知此山此夜此情此景此時此刻醉遊天遊的我,可會被天上人也看作人間山水的點景??

今宵茶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是柳永的去處,我是醉後不知身是客,只想就此山投宿壹夜。醒時壹燭壹卷壹茶盞,睡時壹枕草綠泥香蟲鳴。從來不曾發現人在完全的沈靜裏,夜色不全是黑,而是醬紫色的,而山竟有壹絲甜美,不在舌尖,不在耳際,是從我躺臥的青草莖底滲出來。是因為我的心與山悄悄地融合了,是我無欲無求的心境下了解了山又分享了山的馨香。我想就此山投宿壹生,梅夫鶴子,修煉成仙。倘若我不是壹個女人,而是壹株植物,汲天地之精華,便成千年靈芝??

古人早有出塵之想:“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又有今世作家如是說:“希望宇宙只剩下我壹個人躺在地上看星星,寂寞的時候,便在身旁畫只小羊。”我呢?只壹盞茶盡夠了。如果子夜想歌,有什麽比嘆息更暢懷?如果子夜想哭,有什麽比夜遊天遊更愜意?如果子夜想醉,有什麽比苦茶壹盞更能斷愁??

忽有鐘聲隔山傳來,把夜的山搬得更空。雲已跌成壹地的夜露,我的裙裾成壹泓濡濕的海灘。那濕意是我盈睫的淚意,我感動於這份壹生只配有壹次的山。忽然想起傳說中北方有壹種古樂器叫塤,適合在夜的古城垛上吹奏。倘若移來此時此境,想必是灑下壹大把古玉的寒意,高過所有生靈的悲愴。?

白日裏,山山與樹樹之間由蟬鳴拉起的棧道已不復存在。下山的路在夜裏也被流螢流滿。叫不叫螢火蟲都無所謂,這些提著燈籠飛行的小蟲不怕黑暗,它們有自己的光明,我沒有。半夢半醒之間,左腳不跟右腳,若壹步踏空,必定如壹片落葉“鏗”地壹聲墜入谷底。不知在我之前,可有人如此殉葬於此,在我之後誰又將埋骨於此?四處磷火飄忽,恍若午夜的遊魂。它以為自己最夜了,怎能測知還有更夜的夜行人正偷窺它的行蹤。甚至發狠想要追隨鬼火的線索,去遭遇壹兩只鬼或是生命之外的某種生命。偶爾有山鳥又似山鬼的淒厲壹聲,似乎是這隔山隔世的心跳,讓人暗暗心驚。只有小蟲的夢話和小獸的鼾聲才是我的安定片。驚魂甫定,忽壹牽絆,又是魂飛魂散,以為真是遇上了鬼,待聚攏了魂魄,才摸到是藤蘿冰涼的小手。但我不能帶它回家,山外的世界不適合它。從此在夢中,它便緊緊纏繞著我,成我寄居天遊的壹位紅粉知已。

當壹絲寒意,從九曲溪面上削過來的時候,已是踏實在紅塵。壹擡頭,月亮赫然在天遊,就在我剛剛躺過的青草榻上。它的爽約是有意還是無意??

如果不能回頭,就忘記月亮。如果不留下,就記住天遊。身不在天遊何妨,只要心在山頂,靈魂在高處,則塵埃不到,憂喜無礙。柴米油鹽的日子,總要有人去盤算。?

月迷津渡,人迷天遊。?

山是欲語,我是還休。

(七) 山 看 人?

紫,其實是距離的色彩。?

是山在遠方的色彩,是夢在對岸的色彩,是心在高處的色彩,是靈魂在大自然的色彩。很難形容山這彌漫氤氳了整個武夷山水的紫色在色譜中的具體位置。但它是武夷獨有的,我便叫它武夷紫。倘若讓我畫武夷,這紫色便是基本色調,而天遊是脊梁、九曲是血脈、玉女峰是心臟、流香澗是呼吸、雲窩便是氣質。武夷是壹個有血有肉的生命。?

我看武夷,不是壹座美得眩目的山,它是真山真水真性情。因為過於玄艷的自然造化會使人產生疏離感,而武夷是這麽平平實實的人間山水,可以讓人隨腳出入、悠然可見,讓靈魂可以得到真正休憩的真正的山。任何穿鑿附會的神話傳說都沒有它本身美,因為有血有肉有靈性的生命最美。人類之所以會以輕慢浮滑的態度來面對天地造化,之所以會盛氣淩人地來君臨山水,正是由於不把它看成生命,不能以自身的文化感悟與山水構成寧靜的往返與默契。武夷是樸實的,又是清高的,榮枯的故事都在裏面,有緣無緣隨價錢。有人看壹看熱鬧,評壹評山水,拍壹拍照片,就心滿意足,算是看過山了。喜歡的人說它已含了漓江的詩情畫意,廬山的雄偉神奇,黃山的奇險偉岸,又是什麽山的什麽;不喜歡的人壹句:“不過如此”也是看過山了。“景是眾人同,情乃壹人領”。不同的人看壹座山、不同的山被壹人看,各各不同,這是人看山;同壹個人在不同的心境中看同壹座山,又不同,這便是山看人了。遊客在看山的同時,山也在看遊客,遊客也在看自己。就像焦距不壹的鏡頭,對著同壹個拍攝對象,選擇自己所需要的清楚或模糊。?

我看武夷,是頗具禪思美感的山。山中多的是幽洞玄天,但不適合坐下來思索,要看壹眼就懂,思索便錯了,它屬於頓悟的層境。鈴木大拙禪師說得好:“人來自自然,復看見自身的自然。”這樣的境界只有不斷在山水中學習如何去樂山、如何去樂水,最終得以親證我們就是山,我們就是水的最高境界。妳才真正是與山有緣的人,這之後,無論妳走到哪裏,妳卻可以望見自己心中的山水。而武夷山水,山有仁、水生智,這裏的山峰大仁大義,這裏的水流大智大愚,正是成就這份悟性的好境界。?

在武夷的日子,我把眼睛聽成了四季,把耳朵望成了八方,武夷怎會是空山?在武夷的日子,我空曠著壹顆心,無物不容無物不納,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日日是好日,武夷怎不是空山??

肉眼觀武夷,滿;心眼觀武夷,虛。?

虛,不是虛假,虛假容不下真正的人性。而虛,使人達到更高的真實。?

空山是空,以靈為性。?

空山不空,空的是心。

書於2018年7月,謹以此文記念兩年前武夷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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