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壹直相信:受過壹生的苦,做了壹輩子的好人,應該有好報,命運不該如此對待她。她為自己勤儉壹生,老來卻拖累兒女感到痛苦不安。無論我們怎麽安慰她,也無法消除她的心病和心結。
兩年前,她又因眼疾先後動了四次手術,但視力依然無可挽回地下降,現在有壹只眼失明,另壹只眼視力也極差,既無法接受過於明亮的光線,在光線暗的地方又根本看不見。
母親壹直念叨,沒想到,自己到老來會是這個樣子,她始終無法接受命運這樣的安排。
她有時為自己“老而無用”灰心,有時又慶幸老天爺還算仁慈,讓她的丈夫——我的71歲的老父親身體康健,無病無災。
說真的,經過這幾年家中大小事情的折騰,我們亦感慶幸,老父親單純樂觀,勤勞善良,身體健康,是我們的福分。
可是,可是,誰能料到,災難突然襲來!
11月24日晚6點左右,我的老父親在建築工地打零工回家的路上,被壹輛撞人後倉惶逃逸的摩托車撞倒,當場昏迷。肇事摩托車在連撞兩人後逃走。
當我接到姐姐的電話時,剛吃過晚飯。姐姐說她正在趕往事發現場,尚不知情況如何。我焦急不安,想到了各種情形。我壹邊到銀行取錢,壹邊祈禱父親千萬不要出事。
姐姐又打來電話說,她趕到鄉下事發地時,120已到達,現在他們正隨120救護車在往城裏醫院趕。我趕緊打的到醫院。我到醫院門口沒幾分鐘,120救護車鳴著響笛呼嘯著開進醫院大門,直到急診室門口。
我跑上前,看到擔架上的老父親,臉色煞白,眼睛緊閉,頭後在流血,耳朵在流血……
我叫爸爸,他沒反應。我不敢大聲叫,也來不及哭,我只想知道,他現在傷情如何……醫生和護士在急救,家屬在簾子外等候。
我把頭伸進簾子內,看到父親嘔吐,我好怕……我知道,那是腦部遭重創的反應。
醫生再次提醒,家屬不要看。我和姐姐走到壹邊,默默整理著從爸爸腳上脫下來的沾著泥巴的膠靴,磨破了的帆布手套,打著厚補丁的剛從身上剪下來的衣服,這是他在工地上幹活穿的“工作服”……
緊急處理傷情後,父親被推往CT室。
我和姐姐在CT門外豎著耳朵聽醫生在裏面說什麽。我們聽到“很重,顱內有五處出血”“骨折”,聽不太清。我們的心重重地墜下去,墜下去。
醫生出來了,面色凝重,說:“很嚴重,家屬要做好準備……”
“怎麽辦?現在我父親他……”
“還在出血,只能邊搶救邊觀察,過6個小時再做CT看出血情況……妳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準備?準備什麽?是那個嗎?
不,不,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家屬來簽個字!”護士在喊。
我過去,看到“病危通知單”。護士說了什麽,我壹個字也沒聽見,只是顫抖著手簽下了我的名字,在“與患者關系”壹欄填上了“父女”。我的淚流下來了。我想到了壹個月前,我才帶著老父親和老母親在杭州西湖邊遊玩,老爸在蘇堤上健步如飛,他還說我走路都追不上他……爸爸,妳千萬別……等妳好了,我還想帶妳和媽媽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呢。
我們守在父親的病床前,盯著他耳朵裏還在往出流的血,盯著點滴管子裏的水壹滴壹滴地滴著,盯著監護儀上的心率,血壓,恐懼害怕擔擾心疼祈禱,無比煎熬……
到了6個小時,醫生還不來做二次CT,我們問了幾次,被告知醫生到ICU病房搶救病人去了,父親的二次CT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不安感更嚴重地襲來,所有人都可怕地沈默著。
在痛苦不安中熬到CT報告出來,得知顱內出血已止住時,我們心裏總算松了壹口氣。“但他的出血點多,顱內有淤血和骨折,現在情況不穩定,還要觀察。慢慢會出現神經受壓迫的麻木癥狀……等頭部情況平穩之後,再做肩胛骨手術……”
不管後面怎麽樣,至少現在老父親能活著!
老爸睜開了眼睛,無力痛苦地眼神!
“老爸,老爸,妳感覺怎樣?
“頭暈,眼面前直轉直轉的。想吐……“
“我們都在這,想吐就吐出來。別擔心,妳會好起來的。“
老爸又無力了閉上了眼睛。
這幾天,姐姐,我,還有從成都趕回來的弟弟,壹直陪侍在父親病床前。除了頭部遭重傷以外,他的右肩和左腿都骨折。為他翻身的時候,壹個人根本無法進行。
心力憔悴,卻必須扛著,還得樂觀地安慰老父親。沒有精力考慮其他任何事,連詛咒那個肇事逃逸的摩托車司機的力氣也沒有。
災難來臨時,能讓人看清很多平常看不真切的東西。
當有喜事好事時,眾人樂得分享,錦上添花,皆大歡喜。當有災禍危難時,身邊人裝聾作啞,唯恐避之不及,連正常的禮節問候都直接省略了。
正常嗎?正常。人人都喜歡聽快樂的消息,誰也不想給自己心裏添堵,人人都有自己關心的生活。
我壹點也不覺得奇怪,我壹直很了解這個世界。
我不會因此而感慨,也不會懷疑世道人心,更不會因此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和愛。只有深深地理解這個世界,才能真正去愛。對吧?
在這樣的時候,我更能感受得到真正的“愛“的可貴。
今晚,有姐姐守護在老父親的病床前,我得以回家休息。雖然疲倦,但心裏卻有話非說不可,記下來,也算是壹種疏解吧。
祈願老天保佑,讓老父親早日康復!
2016.11.30晚